孙意谋
在20世纪中国国学的星空中,有两颗从湖南宁乡升起的耀眼星辰,他们是同年(1913年)出生的鲁实先与程千帆。两位大师同源故土,却因时代洪流的裹挟,走上了迥然不同的人生与学术道路,最终在各自的领域里树立起不朽的丰碑。他们人生轨迹的对照与辉映,至今仍引人深思。

天马行空:自学奇才鲁实先
鲁实先的学术之路,堪称传奇。他几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校教育,全凭过人的天资与废寝忘食的自学,在青年时期便崭露头角,被誉为“云中天马”。他的学问从《史记》这座史学高峰切入,20岁前已通读二十四史,又曾耗费3年光阴,在文澜阁遍览《四库全书》概要,由此打下了汪洋浩博的学识根基。
1940年,27岁的鲁实先做出了震动学界之举。他撰写了《史记会注考证驳议》,对日本汉学权威泷川龟太郎的《史记会注考证》提出全面而深刻的批评,指出其七大弊端。为完成这部著作,他检阅典籍1600余种。此书一出,不仅赢得了杨树达、郭沫若等大家的高度赞誉,为国人在世界汉学界争得了荣誉,更让这位没有任何正规学历的年轻人,被复旦大学破格聘为教授,时年29岁,人称“娃娃教授”。
鲁实先的学术疆域并不仅限于《史记》,他在上古历法、甲骨文、钟鼎文等领域均有精深研究,被徐复观先生赞为身怀“三绝”。他撰写《殷历谱纠谲》,对董作宾先生的权威著作《殷历谱》进行系统商榷,再次展现了不盲从、只求真的学术勇气。他的个性如同其学问一般鲜明,在台湾师范大学任教时,他讲课风格独特,言辞犀利,甚至“三分之一骂人”,却依然吸引了无数学子,教室常被挤得水泄不通。这份“狂狷”的背后,是对学问绝对虔诚与自信的体现。
千帆过尽:守正开新程千帆
相较于鲁实先的“异数”之路,程千帆的学术生涯则更具传统学人的色彩,同时也更充满了时代的坎坷与坚韧。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受到良好熏陶,后考入金陵大学,师从黄侃、胡小石、吴梅等国学大家,接受了严谨的朴学训练。
然而,时代的剧变打断了他的学术生涯。1957年,程千帆被错划为“右派”,此后长达20年,远离了心爱的讲台与书斋,下放劳动。但即便在沙洋农场的艰苦环境中,他仍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研读《说文解字》,校注妻子沈祖棻寄来的诗词。这份在逆境中对学问近乎本能的坚守,支撑他度过了漫漫长夜。
1978年,年逾花甲的程千帆应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之邀重返校园。当被问及有何条件要求时,他仅回答:“我要工作,要有为人民服务的机会,这就是条件!”由此,他开启了学术生命辉煌的“第二春”。
程千帆的贡献在于学术体系的重建与方法的开新。他与弟子徐有富合著的《校雠广义》,系统整合版本、目录、校勘、典藏之学,被誉为重建校雠学的基石,为后学提供了扎实的门径。在文学研究上,他一生倡导并实践“文艺学与文献学相结合”的方法,既注重扎实的考据,又追求文学的审美批评。他的《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便是这一方法的典范,从科举制度这一具体视角,深刻揭示了唐代文学繁荣的社会动因。他悉心培养的莫砺锋、张伯伟等弟子,已成学界中流砥柱,“程门”学风,影响深远。
双星辉映:殊途同归的学魂
纵观两位大师的生涯,恰成一组鲜明的对照。
鲁实先代表的是“自学”成才的磅礴路径,依靠天赋与浩瀚阅读,学问充满野性生命力与独创性,如奇峰突起;程千帆则体现了“师承”与学院派的深厚积淀,学问严谨规范,如大江奔流,沉稳开阔。在性情上,鲁实先外露狂放,言辞文章皆带霸气;程千帆则内敛沉毅,将苦难化为沉静的力量,润物无声。
然而,在这差异的表象之下,涌动的是共同的精神血脉。首先,是对中华学术的担当。无论是鲁实先青年时代驳斥东洋汉学以正学术,还是程千帆在困厄中默默守护文化星火,其内核都是“为往圣继绝学”的赤子之心。其次,是求真求实的根本精神。鲁实先敢于挑战一切权威,程千帆强调考据与义理不可偏废,皆体现了对真理的执着。其三,是贯通融会的大家气象。他们都非局限于狭小领域的专家,鲁实先由史入文、涉猎历算文字,程千帆由文献学融通文学史学,展现的是通儒的视野。
鲁实先于1977年在台湾逝世,程千帆于2000年在南京辞世。两位大师最终隔海相望,但他们的著作与思想早已跨越地理的阻隔,成为整个中文世界共享的财富。
宁乡的山水养育了他们,而他们又将名字刻入了中华文化的年轮。他们的故事启示后人:学问之道,无论顺逆,无论师承还是自学,其终点始终是那颗求真爱国、传承文化的初心。这,便是两位先贤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当我们阅读他们的著作时,不仅是在汲取知识,更是在承接那份穿透时光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