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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南书院:古代书院教育改革的先声 | 专栏
发布时间:2026-05-08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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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向先行者致敬,给漳南书院一份惦怀和温暖,捡拾的不仅是一段远逝的岁月,更是一个时代走向未来的力量。


在中国古代书院中,清康熙年间创办的漳南书院,办学仅二十来年,可谓一倏而过。然而,漳南书院开古代实用教育之先河,其倡导的“实学、实用”的教育理念,对中国近现代教育影响甚远。


(一)


漳南书院居河北肥乡县(今广平县),清康熙十九年(1680),由保定巡抚于成龙倡建,肥乡县士绅郝文灿带领杨计量、李荣玉等振臂响应,将屯子堡的一所义学扩延,置学田百亩,郝文灿饱读诗书,亲任主教,恭请自己的好友、时任清廷御史的许三礼题写“漳南书院”匾额。


书院初创之时,仅有书斋一间,扩延后,为两进院落,讲习堂居主轴正中,为书院讲学论道之处,房舍之间檐廊相牵,东西厢各有学斋三间,后院另有学斋两间。


东侧两间为文事斋:第一间主讲课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学科;第二间钻研经史,诰制、章奏、诗文等。西侧第一间为武事斋,课黄帝、太公、孙吴兵法、射、御,以及攻守营阵陆水诸战法;第二间为艺能斋,课小学、大学、工学、象数等科。


后院为帖括斋(课八股举业)和理学斋(课静坐、编著程朱陆王之学),此两科一直为古代书院主修科目,暂置于后院偏房,可见,漳南书院的办学理念和课程设置已摆脱程朱理学束缚,转而以培养实学、实用人才为己任。


随着书院影响越来越大,上门求学者络绎不绝。郝文灿看在眼里,却忧在心间,其自感学识不济,越来越扛不起这份教书育人的重任。遂遍访名师,河北博野县的学者颜元精通医术,博学多艺,但心性极高,不愿出门为师。


郝文灿三顾茅庐,礼诚恭请,未能如愿。于是,求助巡抚于成龙,经多番敦请,颜元才告别家庙,姗姗来迟,郝文灿如获至宝,带领众弟子出屯子堡十里拜迎,随后在孔子灵位前行祭拜礼,颜元登首座之位,弟子们再行四拜礼,漳南书院迎来高光时刻,这一年为康熙三十二年(1693),颜元时年六十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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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南书院。


(二)


颜元经历过明末战乱,深知朝堂人才不济,源自学政之弊,成天摇头晃脑,死读经书,难以造就有用之才。其极力主张“习动、实学、实行、致用”并重的教学理念,培养文武兼备的实用人才。


其在《存学篇》《存性篇》《存人篇》以及《朱子语类评》等论著中猛烈抨击“程朱理学”,以及朱熹、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谓之为“穷理居敬,静坐冥想”的空谈之学。因其极力倡导“习动”“习行”学说,书斋名曰“习斋”,故号习斋先生。


颜元主教漳南书院后,进一步改良课程,教育内容上以“三事、六府、三物”为主,彻底摒弃宋明理学和八股举业。改而设置武备课(骑马、射箭、兵法)、艺能课(农学、工学、天文)、理财课(算术、经济)、劳动课(种地、织布)。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开经世致用之先河。


能从宋明理学中走出来,独辟书院教育蹊径,其眼界之宽,禀赋之高,非时人可及。其主教漳南书院期间,院内书声朗朗,户外霹雳弦惊,每逢户外竞技,士子们褪去长衫,赤膊上阵,比骑射、摔跤、排兵布阵,引得不少乡邻驻足围观,吆喝声此起彼伏。


颜元认为“救弊之道,在实学,不在空言,实学不明,言虽精,书虽备,于世何功,于道何补。”其实学实用的思想,在儒学为主的科举时代,备受诟病。然而,抛出的石子,必然激起漂亮的水花,颜元的到来,给郝文灿带来了更大的信心。


随后,郝文灿继续倡捐拓延书院风檐,颜元则依据自己的学理思想,潜心教义。新修的讲习堂落成后,其挥笔撰联:“聊存孔绪,励习行,脱去乡愿、禅宗、训诂、帖括之套;恭体天心,学经济,斡旋人才、政事、道德、气数之机。”上联以“乡愿禅宗训诂帖括”喻指繁文俗套;下联告诫学子要认真学习经世济民的本事,做一个“格致诚正之功,修齐治平之备”的有用人才。


(三)


秦以后的教育以吟诵《五经》为主。汉代经学占主导。魏晋南北朝,盛行玄学,以老庄之说解读儒经。进入隋唐,教育日趋成熟,除经学外,增设了书学、算学、法律、医学和玄学。


漳南书院从古代书院教义的桎梏中破茧而出,每天,精修“六艺”,“习礼歌诗,学书计”,讨论兵农,辩古论今,去野外操练“举石、提锁、超距、拳击”等。还在书院外围建有“步马射囿”,天天实演实操,让漳南学子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真本事。


对此,清廷视而不见,既无肯定之诏,亦无否定之语,不少老学究捶胸顿足,视之为异类,直呼破了孔孟之道,毁了安邦之本。正在杂语纷呈之时,漳河之水泛滥,冲垮堤防,也冲走了漳南书院的梦想。


后来,肥乡士绅想重修书院,再请颜元,终因年岁已高,未能成行,四年之后,颜元(1635-1704)去世,终年69岁。漳南书院从此没落,湮没于典籍之中。


漳南书院在中国书院史上,并没有培养出多少登科及第的人才,其实学实用实践的办学理念,可视为古代素质教育的模板,为清代中后期书院思潮的兴起,注入了走向现代的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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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4期 《漳南书院:古代书院教育改革的先声》


(四)


颜元一生未仕,幼年寄人篱下,饱尝艰辛,其对理学的厌倦,是在实学、实习、实见中获得的感悟。民间读书人,本心纯善,思想自由,不受外界太多干扰,有如一颗朴实的种子,萌芽在了春风路过的田野。


他说:“一人动,一人强;一家动,一家强;一国动,一国强。”其学术思想曾饱受抨击、嘲笑和讥讽,其本人也被视为离经叛道的莽夫。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国门大开,不少有识之人意识到了颜元教学思想的前瞻性,开始推崇颜元的教育主张,只是,颜元声威不济,很少有人将其视为新学启蒙的先师。


至民国初年,新学兴起,宋明理学备受诟病,甚至有推倒重来的架势,不少近现代的大儒,排斥传统,崇尚西学,推动了中国走向现代化,但不分良莠的一概否定,让传统儒学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中华文化的自信一度处于迷茫中。


回顾中国书院史,颜元的出现,可视为中国古代教育走向现代的分水岭,虽然墨痕不浓,但对宋明理学的清晰认知和挑战,反映出了一个读书人的良知和觉悟。其门下弟子王源曾说:“颜元开两千年不能开之口,下两千年不能下之笔。”然而,正是这种实学实悟实操的本事,让其延承了圣人之道,又开创了济世之学,被后人称之为“颜李学派”。


按理说,漳南书院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中国古代书院甚多,保存或修缮完好的数以千计,足够后人揣研考学。然而,当我推开岁月尘封的大门,却为漳南书院所吸引,不为别的,只因颜元经世致用的办学思想,走在了时代的最前列。


漳南书院因其为民间倡办,且存世时间太短,鲜有人考究,然而,其对后世的影响,不容小觑。后来的魏源发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呐喊时,已是百年之后的事。向先行者致敬,给漳南书院一份惦怀和温暖,捡拾的不仅是一段远逝的岁月,更是一个时代走向未来的力量。


文 | 骆志平(长沙市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二级巡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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