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忽然软下来的。
依旧是柏油路。过吉信后,汽车溯着越发清浅的万溶江蜿蜒爬升,几公里后,一个不经意的转弯,就觉得汽车仿佛辗在棉絮上,轮胎下不再坚硬,只见眼前的路面上,积满了初冬“舍”弃的深秋山色,以层层落叶的方式,一直铺到那个坐落在山肩、苗名“叭仁”的袖珍苗寨村口。
“归舍”民宿到了。
空气微凉,阳光微温,七八栋土墙柴门青瓦的苗式民舍在竹林和杂树下半环形展开,半抱着一个七八米见深、两三亩方圆的平底荒坑——这是凤凰腊尔山台地常见的“漏斗”地貌。
另一侧略高的薄土枫林里,有垒石为柱的“囧”——这种凤凰苗乡祭拜蚩尤的建筑,是先祖魂灵散落在明月清风下的分形之“舍”。
“归舍”民宿,是我中学时代的传奇师姐石金娥开的。四十年前,她高我三届,她是学霸,我是学渣。
她当时因品学兼优被保送到中国人民大学,于是她成为师长们训斥我顽皮的“武器”。听说后来她学了新闻,一直在北方工作,直至退休。她舍去早已熟悉的环境,归乡居住,顺便把这个极小的“叭仁”苗寨,打造成她心目中的“归舍”。
每栋屋舍,都保留了苗家“应在”的生活气息。光整的青石板院坝,墙角的锄头犁耙镰刀,堂屋的神龛祖位,左厢的地板火塘纺机摇椅,右厢的两锅一鼎蚕豆形土灶,就连给客人备好的“旅拍”苗衣苗饰,都是“常服”的样式。
楼上的房间里,有空调,有马桶,有浴缸,木床上是星级宾馆的“布草”,最特别处是每张床上都罩着一顶粗纱蚊帐。我喜欢深色的帐子,其营造的小空间必然带来更大的安全感。在万物有灵的湘西苗乡,没有蚊帐的“假装”隔绝,万籁俱寂时会很容易联想到各式各样的异界灵体。
房间外有麻将,有茶座,有书吧,有投影仪,旁栋还提供苗药足浴、苗药SPA,主人居舍有腊肉晚宴和火塘夜话,舍外有菜园——我数了数,一小片菜畦上,主理人种下了整整十种蔬菜。
我们仿佛来到了一个不熟悉的故乡。
苗味极鲜明的晚餐后,自然是围着火塘聊炎凉。夜终于深了,师姐的故事在不再加柴的熏腊肉烟中慢慢冷场。我回到自己的“舍”,半路上,我一边走,一边举目望向从未如此壮丽的猎户座星空,心里想:或许,这是“归”的味道。
这种似曾相识的宿命感很让人不安,而“归与舍”的思辨,在翌日清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天一亮我就醒来了,并最终确定不去翻螃蟹。我哈了口热气推门而出,直接就进入楠竹林,看着裸露在石头上的竹鞭和裸露在竹鞭上的石头,我觉得自己的脚步有缥缈的仙意,连林中的薄雾都似乎带出了划痕。随后,我来到一片菜园边,老农一样点根烟蹲下,仔细辨认哪棵是烂叶子青菜,哪棵是大脑壳芫荽,然后扯了片芹菜叶和紫苏叶反复闻,感受不同的香味如何作用于我的鼻粘膜。露水不重,却不知不觉打湿了裤脚。初冬的懒惰太阳又出来了,照在几个残树辣椒上,红得有些嚣张。西红柿藤已枯了九成九,却还愚蠢地吊着两颗青果,像要抓住最后一点青春。我看了很久,直到一只背壳鲜艳的甲虫,慢吞吞爬上我的鞋尖,又茫然改变了方向。这一刻,我觉得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属于山林与土地的开关,被“啪”地一声轻轻打开了。
我走到主人居,那里的火塘里有我昨晚盖了灰的炭火,我用火钳刨开,果然几个火子还红着,灰很烫,适合埋几只红薯进去。我忽然坚定地觉得自己在归家,也不对,不管是不是家,总之回到了一个从未经历却莫名熟悉的场景。
师姐坐在狗儿凳上,侧影安然,似乎在膝顶簸箕,筛捡某种豆子。我忽然醒悟:她亦“归”了——她几乎一辈子在用力钓鱼,今天终于能安安静静回到生养她的池塘边,不受打扰地钓鱼了。
是的,回到。
回到那个她曾在、我们似曾在、舍即得的原乡。
文 | 吴刚(湘西州政协常委、吉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