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之字形山路盘旋而上时,忽然想起童年那头慢悠悠的水牛。我曾骑在它宽厚的背上,望向远山,幻想自己是纵马北疆的骑兵。那时总以为,只有塞外的长风才能吹动那般辽阔的梦。直到今年“五一”,儿子载着我们驶入城步的群山深处,我才恍然惊觉:原来这里竟藏着一片接天的绿浪——它被称为“南方的呼伦贝尔”。
过西岩,转茅坪,层峦叠嶂渐次收拢,葱茏的绿意如潮水般退远。山路却愈加曲折陡峭,仿佛大地轻轻蹙起了眉峰。
“到南山脚下了。”儿子轻声说。
窗外即是深谷,雾霭在渊底无声涌动,我不敢多看,心却随着弯道起伏悬浮。
不知转了多少道弯,车终于停住。
眼前蓦然跳出三个朱红大字——老山界。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陆定一的著名散文《老山界》,我初中学过,后来也教过学生许多遍,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站在它的面前。字是凿刻在石坡上的,笔力苍劲。左下方是一面“中国工农红军”旗帜,红旗下是一列正在行军的战士,身躯前倾,脚步坚毅……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1934年那个寒夜:“在‘之’字拐的路上一步一步地上去……火把排到天空,跟星光接起来。”闭上眼,山风掠过耳际,那“极远又极近,极洪大又极细切”的声响,仿佛从未散去。
继续向上行驶,当车子拐过最后一个急弯后,天地豁然开朗起来。
天空澄明如洗,像一整块湛蓝的水晶,蓝得教人心醉。五月的草场绿茵茵的,从脚下铺向天际,山丘圆润似母亲安卧的侧影,坡地起伏如凝固的绿浪。没有一棵树打扰这纯粹的画卷,只有密密的牧草在风中漾起涟漪,从鹅黄、翠绿到墨黛,层层叠叠,仿佛一位油画大师将调色盘尽倾于此。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儿子轻声吟道。可这里终究不是北国,俯身细看,绿毯间绣满繁星般的野花:紫的地丁,黄的毛茛,绒球似的白三叶。远处溪流如银链缠绕山脚,覆满青苔的小桥静卧其间。雾霭深处,原始次生林透出深黛的轮廓——那是南方独有的、浸润着水汽的绿。
三五成群的奶牛散落草场,毛色斑驳,神态安然,或低头啃草,或驻足凝望。几匹马昂首立于丘顶,长鬃被风拂起。最让人惊异的,是一匹骆驼——它从薄雾中缓缓踱来,脖颈弯出优雅的弧度,眼神宁静,恍若误入此地的旅人,为这幅江南长卷添上一笔苍茫的诗意。
登上紫阳峰顶,八十里南山尽收眼底。
绿波涌动,千余座馒头似的翠冈连绵起伏,这便是传说中的“四十八坪,坪坪草色青;四十八溪,溪溪流水长”。阳光洒落,草原仿佛醒了,化作一片波光潋滟的绿海。山脊上,白色风车徐徐转动,像在低吟一首绵长的歌。想起当年,那群被称为“一百零八将”的知识青年,用肩膀将一寸寸希望挑上山巅,才让这片沉睡的荒原苏醒,化作今天乳汁丰沛的南方“呼伦贝尔”。
“高山红哨”屹立在海拔1860米的西山之巅。青砖营房静默肃立,犹如一座永恒的丰碑,镌刻着战士的勇敢与忠诚。
我们从山巅下来,打算找投宿之所,进入街口,遇见了令人莞尔的一幕:几头奶牛迈着方步,慢悠悠,摇头摆尾地走在公路中央,过往的车辆只得静静地停下,司机和游客皆行注目礼。这里是牧场,牛是主人,尊重它们是必须的。
傍晚,为了拍落日,我们再度爬上一处山巅。此时,天空一片金色,云霞似火,与青山交映,给每道山脊、每株草叶镶上璀璨的金边。站在山巅,人的头发都被“染”成金色的了……当最后一缕霞光没入地平线,深蓝的夜帘悄然垂下,天上的星星逐渐显现,整个牧场又清澈得像一片寂静的蓝海。
翌日早晨,下山前,导游引我们至南山国家公园,她指着林海深处那片橘林:“这是1979年才发现的野生柑橘林,百余株老树已在此守候了一个多世纪。”如今山民们早已放下猎枪与斧头,成了山林与候鸟的守护者,“千年鸟道”上,迁徙的候鸟安然飞过。草场实行轮牧制,大地得以休养生息,重新焕发生机。
下山时,乳白色的浓雾自谷底升腾,顷刻弥漫了前行的路。车子仿佛在牛奶海中航行,儿子忽然问:“爸,这和你想象中的草原一样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一样,这里是江南,多为暖性灌草丛、热性灌草丛、草甸等,与山地、溪流、森林交错,景观秀美、灵巧,有“江南塞外”之称。而塞北植被以针茅、羊草等多年生旱生草本植物为主,呈现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雄浑、苍凉的壮美景象。但南北相同的是,一样的辽阔。
八十里南山,让我这个曾经骑在牛背上的孩子,终于在雪峰山脉与南岭交界的群山之上,遇见了魂牵梦萦的草原——城步南山牧场。
文 | 林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