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有“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号以寓怀”的传统。从一个人所取之号，往往可以窥其志向与情操。近现代史上湖南有两位号“湘上农人”的杰出人物：一位是晚清中兴名臣左宗棠，一位是驰名中外的画家齐白石，这一武一文两位湖湘俊杰，为何都自取了这样一个低调的号呢？

齐白石名璜，字萍生，号白石，“湘上农人”是其众多自号中的一个。齐白石于1864年出生在长沙府湘潭白石铺，逝世于1957年，享年93岁，系中国近现代著名书画家、书法篆刻家，有“中国人民杰出艺术家”之称。

左宗棠字季高，号朴存，自号“湘上农人”，于1812年出生于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逝世于1885年，享年73岁，系中国近代民族英雄、政治家、军事家、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

从年龄上看，左宗棠比齐白石大，齐白石出生时左宗棠已是闽浙总督，两人的生活在晚清时代有段共同时光。齐、左的人生路线完全不同，但齐白石却学左宗棠取号“湘上农人”，寄托着自己人生追求与期许。

左宗棠取号“湘上农人”，是在三次参加科举会试都名落孙山之后，决定从此“绝意科举”，在自己苦心经营的柳庄做名实实在在的“农夫”以“没世”，将“耕读”进行到底。左宗棠入赘位于湘潭隐山的周衡在家，娶了其大女儿周诒端。周家在当地也是书香传世的大户人家，后家道逐渐衰落。在被称为湘潭桂在堂的院落里，左宗棠和夫人读书吟诗，写下了“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的门联。辉煌一时的桂在堂随着时光流转，早已淹没于荒草之中，但这副门联却成为流芳百世的名联，某种程度上也是读懂左宗棠的入门之匙。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左宗棠在老家购地40多亩，建成了一座小院落，名曰柳庄。随后将一家老小从湘潭接到这里，过上了桃花源般的农人生活。左宗棠一边干着认为“世间最雅、最正、最可恃”的农活，一边编写《朴存阁农书》等书籍。其实，他的内心依然澎湃，希望学习诸葛亮躬耕南亩，有朝一日也完成从卧龙到飞龙的转变。后来太平军兴，随着相继为两任湖南巡抚幕府和为曾国藩帮办军务，他终于实现弯道超车，大器晚成，成就了自己的不凡事功。

左宗棠在湘潭生活了8年时间，同样在湘潭生长的齐白石，也耳濡目染了左宗棠传奇般的成长经历，以及讲血性、求实效、敢打拼的个性。这种性情被从小在苦水中泡大的齐白石深深认同，并对其成长产生了巨大影响。年少时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齐白石，因家庭异常寒素，仅仅读了半年书就辍学了。虽然没有像左宗棠那样买地种田，但他13岁那年做木匠学徒，次年改学雕花木工，24岁弃凿学画。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师从经学家、文学家王闿运学习诗文。王闿运早年与曾国藩、左宗棠颇有交集。

直到1919年，齐白石定居北京，此时距离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伊犁后回到北京出任军机大臣，已过去30余载。

齐白石不畏权贵，特立独行，有着左宗棠一样的湘人性格。他学习左宗棠取号“湘上农人”，学习左宗棠不走科举取士之路，以自己经世致用的学问之功安身立命。据说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有人推荐他做宫廷画师，专给慈禧太后画像，他婉言谢绝了。他痛恨贪腐虚伪的官场，在画作《不倒翁》中这样题诗：“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有如此态度的齐白石，没有像他的老师王闿运一样去嘲笑左宗棠的率真，而是深为左宗棠的品性所折服。他写诗明志：“何用高官为世豪，雕虫垂老不辞劳。夜长镌印忘迟睡，晨起临池当早朝。啮到齿摇非禄俸，力能自食非民膏。眼昏未瞎手犹在，自笑长安作老饕。”

崇尚俭朴是“农人”的性格底色，也是他们的生活基调。左宗棠教育孩子“崇俭以广惠”，认为只有追求俭朴，才能出“佳子弟”。他的衣服袖子磨破了，就做个袖套套上，久而久之被人称为“宫保袖”（左宗棠获太子太保衔）。

齐白石也以讲求俭朴闻名，他注重清白做事、勤俭为生，不用所谓的名声获取不义之财。新中国成立后他居住在比较狭窄的北京跨车胡同15号，周恩来总理见房子年久失修，又非常矮小，亲自出面在地安门雨儿胡同买了一所旧王府，供齐白石一家居住。齐白石住了一段时间，还是感觉到跨车胡同方便，又搬回了原住地。齐白石经常以白菜、萝卜等农家作物入画，不仅画面传神，而且寄予了自己的人生态度。这是一种大道至简的智慧。

可以这样说，齐白石是文人中的左宗棠，具有特立独行的个性。左宗棠则仿佛武将中的齐白石，不仅书法独具风格，而且对古画很有欣赏水平。他们都从社会最底层起家，选择了经世致用之学作为进阶路径，将家国情怀与人生抱负融合在一起，成为湖湘俊杰中独特的一支。就“湘上农人”这个自号而言，左宗棠经常在书信中使用，齐白石也以此号示人。他们没有忘记“湘山湘水”的地域符号，也感恩“农人”身份孕育出的质朴个性，这是他们的出发点，也是他们的归属地。

文 | 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