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
海峡隔念 半生悲歌——我爷爷奶奶的未竟之约
发布时间:2026-06-29 编辑:湘声报 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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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政协新闻网

  上世纪90年代初,彭署熙(前排中)回老家探亲时与家人合影,前排右二为陈朗英,前排左一为本文作者。


  彭岳鹏


  1924年,我的奶奶陈朗英在茶陵县四区零江乡(后为秩堂乡墨庄村)出生。少女时代的她眉眼清秀,勤劳聪慧,在田间劳作时,总引得乡邻称赞。20岁那年,经人介绍,奶奶嫁给了在国民党军第190师服役的青年军官彭署熙——也就是我的爷爷。婚后,两人琴瑟和鸣,日子平淡却满是温情。1947年,他们的大儿子降生。奶奶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


  一句承诺 漫长等待


  1948年9月起,人民解放军与国民党军队进行战略决战。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打完,国民党军队败退台湾。时局动荡,人心惶惶。爷爷接到命令,需即刻随军撤离,1949年6月20日,他来不及与即将临盆的妻子好好告别,只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去了海峡对岸。

  1949年7月20日,奶奶生下了我的父亲。她常常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站在山头,日复一日地眺望远方,盼着丈夫归来的身影,可除了山间的清风与无尽的寂静,什么也没有。

  为了养活孩子,奶奶下田耕作、纺纱织布,熬过了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子。时间一天天过去,爷爷依旧杳无音信,有人劝奶奶改嫁,她起初坚决不肯,总抱着一丝希望。可现实太过残酷,唯一能帮她看护孩子的婆婆在1954年因病去世。看着家中破败不堪的景象,奶奶终究没能扛住生活的压力,她把小儿子托付他人代养,带上大儿子改嫁到了另一个村。

  重组家庭后,奶奶又生下两个儿子。在当时的年代里,背负着国民党军官前妻的名分,她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可她从未忘记过我的爷爷,那个给过她短暂幸福、却让她牵挂一生的男人。她把这份思念深埋心底,化作抚养孩子的动力,盼着有一天能有他的消息。


  音讯终通 旧梦难圆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20世纪80年代,两岸“三通”的消息传来,打破了海峡两岸数十年的隔绝。奶奶得知消息后,心中涌起万千波澜,她四处托人打听爷爷的下落,辗转数月,终于通过同乡的帮助,与远在台湾的爷爷取得了联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两人都沉默了,唯有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裹着半生的思念与沧桑。爷爷的声音早已不再洪亮,带着岁月的沙哑,他告诉奶奶,这40年来他一直未婚,孤身一人生活,总盼着能有一天回到故乡与亲人团聚。听到这些话,奶奶泪如雨下,心中既有重逢的喜悦,更有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无奈。她想起重组家庭的责任与牵绊,终究没有勇气面对依旧单身、满心牵挂的爷爷。她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爷爷心中的执念,更怕这份迟到的重逢,会打乱彼此早已平静的生活。

  此后,两人有书信往来,诉说着各自的半生境遇。奶奶在信中一遍遍叮嘱爷爷保重身体,诉说着对他的愧疚,却始终回避着爷爷提出要她赴台生活的话题。爷爷虽满心期盼,却也读懂了她的无奈,从未勉强。改革开放之时大陆经济尚不发达,台湾的经济物质条件相对较好。

  1988年7月,爷爷与我的伯伯、父亲在香港第一次相见。1989年9月,所有亲人到长沙进行了第二次见面。两次见面,奶奶都没参加。1989年10月,爷爷第一次回老家省亲,族里安排了一次比较大规模的接待,家里好一阵热闹。奶奶也从另外一个村赶了过来。这是他们跨越40年的首次见面,彼此凝望,却已是人生暮年。他们在一起拉了很久的家常。爷爷感叹老家的变化和世事难料,奶奶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两人唏嘘不已。爷爷在1992年和1997年又回来过两次,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一别永诀 魂归故里


  2003年9月,已经80岁的爷爷最后一次回来。第一站住在我租于长沙河西新民路的新民小区。此时他身体还好,竟然还要洗冷水澡。我由衷佩服地说:“爷爷,您可以活到100岁以上。”他哈哈大笑回应:“那就好咯!”第二天爷爷回茶陵老家,一同去看望奶奶。奶奶一见爷爷就哭起来,其实当时她已经快不行了。爷爷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老太婆,你要挺住啊!”

  爷爷的一番话让我们在场的人都流泪了。一对小夫妻因残酷的战争而分离,成为那个特定时代的牺牲品。然而残酷的现实和飞逝的时间吹不散亲情,血缘、骨肉是永远分不开的。爷爷从兜里拿出2000美金放到奶奶手里,叮嘱几个儿子一定要把奶奶的病治好。

  10月7日,爷爷返回长沙,我带他去岳麓山、橘子洲头散心,他很高兴。10月8日晚上,我的叔叔打来电话说奶奶去世了。听到此消息,爷爷一怔,神情突然落寞,泪流满面。我问:“爷爷您还回老家去看看么?”爷爷哽咽地说道:“她只是先我一步而已,我就不回去送她了。”第二天,爷爷孤身一人坐飞机回了台湾。

  奶奶的一生,是乱世中无数离散女子的缩影,也是身不由己的苦难。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恋,被岁月尘封。当年那一句“等我回来”的承诺,被时代撕成数十年的分离与遗憾,也成为一段令人心碎的时代悲歌。

  2009年中秋节(10月3日),按照节日电话问候的惯例我给爷爷打了个长途电话,给他送去节日的祝福。谁知这次通话变成了永别。10月12日,孤身一人居住的爷爷在去世3天后被邻居发现。邻居说3天没见爷爷出来,就打电话给社区警察,警察翻墙进去发现爷爷倒在客厅死亡多时。悲呼!据法医检测,爷爷是吃剩菜导致肠胃发炎引发高血压病症去世。后来,台湾相关部门打开他的存折,发现全部是何时寄给亲人多少钱的记录,存款还有近百万新台币。一个多月后,爷爷的骨灰被我弟弟和堂妹护送回老家安葬。

  逝者已逝,痛者仍痛。时间的车轮已缓缓驶过,历史不会重演,可先辈们刻骨铭心的亲情记忆仍是不能轻易忘却。2019年清明节,爷爷忌辰10周年之际,我写了一幅挽联纪念爷爷:生逢乱世,背井离乡六十载,万端遗恨皆须补;魂归故里,朝思暮想七十年,一掬慈容何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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