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到黔南去,车子在山里转了一整天,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路不好走,弯又多又急,一圈一圈地往上盘。同行的朋友说,这一带住着很多瑶族。我问他们平时做什么。他说,种地,砍柴,唱唱歌。
“唱歌?”我问。
“瑶族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都唱在歌里。”
那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寨子。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是木头的,黑瓦,檐角翘着。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飘进山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空气湿湿的,带着草木烧过的味道。
吃过晚饭,我们在寨子里走。天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一点光。山路用石头铺的,踩上去滑滑的。走到寨子尽头,我忽然听见有歌声传来。
那声音是从一间木屋里传出来,低低的,我听不懂唱的什么,只觉得那调子不像歌,倒像一个人在叹气,一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叹得人心里发紧。
我们站住了,没敢往前走。歌声断断续续的,高起来又低下去,有时快有时慢。“这是唱的什么?”我问朋友。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是古歌,讲祖先翻山过河的事。”
我们站在那儿听了很久,夜很静,只有那歌声,一遍一遍地,从木屋里传出来。
第二天早晨,我又去了那间木屋。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远处是一层一层的山,越来越淡。
我问他:“昨天晚上是您在唱歌吗?”他点点头。
“您唱的什么?”
“唱老祖宗。”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唱起来。声音和昨晚一样低低的,我听不懂,但听着听着,眼前就浮现出一些画面:山,很多很多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怎么翻也翻不完。还有河,很宽很宽的河,水又急又浑,怎么过也过不去。很多很多人,背着孩子,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唱完一段,停下来,看着我。
“这歌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唱。唱我们从哪儿来,走过哪些地方,翻过哪些山,渡过哪些河。唱死了多少人,又生了多少人。唱到这个地方,就不唱了,就在这里住下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那边,就是我们的老家。”
“那边是哪里?”
“不知道,老祖宗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您去过吗?”
他摇摇头:“没去过。我爷爷的爷爷去过,他们唱在歌里了。”
那天上午他唱了好几段,每一段我都听不懂,但每一段都让我心里发紧。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听不懂词,却好像听懂了什么。山有多高,路有多远,水有多深,夜有多长。他们把这一切唱成歌,一代一代传下来。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这歌有人学吗?他摇摇头:“年轻人不学了,出去打工了,没人听了。”他说话的时候,静静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一层一层。
我回到车上,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下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寨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山遮住了。
瑶族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文化、迁徙路线,都在那些古歌里。那些歌,有些几千行,有些上万行,唱几天几夜也唱不完。唱的是盘王,是渡海,是千家峒,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文 | 苏鸿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