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江是一个颇具诗意的地名，地处雪峰山脉、资江上游。

我打小常去伏龙江戏水、捉鱼，听老人讲伏龙江的美丽传说……记忆深处储存着一幅又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

以前，我只知道伏龙江从猪婆岭溶洞喷涌而出，飞流直下，伴着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惊涛拍岸，一路向南，在三板桥与岩门前溶洞翻滚而出的地下水相汇。涓涓之水，汇成江河。

伏龙江流域面积达366平方公里，伴随滚滚浪花汇入资江，经洞庭湖流入长江，奔入无边无际的大海。

关于伏龙江的源头，典籍记载与现实考证差异明显。据道光《宝庆府志》记载：“伏龙江出将军石，东南流八里至大田，又东八里至狮子岩，又南三里至荷叶湾，南过隆回八都。”由此可见，伏龙江起源于将军石。实际上，将军石周边无常年地表溪流，不可能成为伏龙江的源头。

这里还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据称，古时皇帝夜观天象，发现宝庆府（今邵阳）伏龙山一带紫气升腾，有帝王龙脉，担心此地诞生新天子，夺取江山。于是，派遣官兵与国师前来断龙脉、破帝气。官兵奉旨开挖皇帝祖山的龙颈，以期斩断龙脉。奇怪的是，白天挖开壕沟，夜晚自动合拢，反反复复，怎么挖也挖不断。国师束手无策，整日愁眉苦脸。这时，山中传来鸟叫声，鸟儿反复吟唱：“挖不断，炸不烂，就怕石灰桐油封喉管。”国师恍然大悟，命人运来石灰、桐油，浇灌进“龙喉”之处。刹那间，岩壁渗出红色浆液，犹如血液，龙脉终破。

传说归传说，不得不承认，伏龙山的山体形状宛如一条伏地的巨龙，龙首、龙身、龙尾、龙爪，样样俱全。直至今天，当年开挖龙脉留下的沟槽遗迹，在山中还能找到。似乎这个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

伏龙江旁有伏龙山，山上有伏龙庵，清代光绪《邵阳县志》记载：“伏龙山庵，隆回六都，两峰插天，景物幽胜。郡人车万育题‘双峰禅院’，欧阳耀题‘选佛场’，住持山足。”可见，在一个半世纪之前，伏龙庵已经存在，并成为文人墨客敬仰的地方。

从伏龙江往下走，便是伏龙江大峡谷，也就是常说的伏龙冈。如果说雅鲁藏布大峡谷是地球裂开的肚脐，那伏龙江大峡谷就是地球翻身的伤疤。

小时候去伏龙江大峡谷玩，峡谷内古木参天、山果遍地、野兽成群，加上流水湍急，水声响彻云霄。有人讲，直至20世纪60年代，伏龙江大峡谷仍有老虎活动的影子，在罗林寨对岸的崖壁上，常有老虎出来晒太阳，还进村叼食猪羊。后来因为人类活动频繁，大量古树被砍伐，老虎没了藏身之地，便逐步消失在雪峰山脉这片神奇的土地。只是，伏龙江大峡谷中仍有其他珍禽异兽，如白鹇、秋沙鸭、麂子、豹猫、毛冠鹿、鼬獾、穿山甲、斑林狸等，宛若野生动物的天堂。到了秋天，红叶漫峡谷，山水映秋色，漫山遍野的杉树、柏树、木荷、光皮桦、马褂木、南方红豆杉及其他叫不出名称、种类繁多的杂木，呈现出红、橙、黄、绿、蓝、靛、紫交织的斑斓画卷，与巍峨伏龙山、蜿蜒伏龙江、古朴罗林寨共同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自然油画，令人流连忘返。

伏龙江大峡谷有一个水库——屺石水库，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手推肩扛出来的人工水库，蓄水位347米，容量超1700万立方米，是三湘大地著名的人工水库之一。在屺石水库大坝附近有一个地方名叫岸暗冲，这里也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

在很久以前，岸暗冲两山对峙，高耸入云，伏龙江横贯中间，两岸山民往来极其不便，跋山涉水才能抵达对岸。一天夜晚，两位仙女云游至此，见山民渡江艰难，心生恻隐，打算连夜在峡谷之间架一座石梁桥。仙女施展法术，从远处赶巨石来做桥身，约定鸡鸣之前必须合拢完工。仙女搬石，轰隆作响，山谷震动。临近拂晓，一声“喔喔”假啼，仙法立刻失效，仙女只好离去，留下两岸巨大的石墩，中间悬空，未能连成完整的石梁桥。修建屺石水库后，岸暗冲这片峡谷被湖水淹没，当年仙人架桥的奇石沉入库底，只有枯水季节水位下降，附近山民偶尔还能看见石梁露出水面。

中秋过后，我特意回乡，来到岸暗冲探访，仙女架桥的奇石被万顷碧波覆盖，无法看到传说中石梁桥的真容，只有两岸的石头层层叠加，整整齐齐呈现在天地之间，伴随哗哗的流水，诉说经久不息的神话。

从屺石水库大坝往下走，在以丘陵著称的湘西南，似乎进入了大平原，白居、狮子石、八龙、双江等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良田万顷，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奔腾不息的伏龙江流到桃花坪，遇到明代民众捐资重修的白竹桥。白竹桥是宝庆府通往武冈驿道上的关键交通节点，颇有盛名，曾国藩曾途经该桥，富有诗意、气势磅礴的伏龙江在上世纪50年代因此桥更名白竹河。尽管已更名，两岸百姓仍习惯称白竹河为伏龙江。

我是伏龙江流域的子孙，身在故土时，并未详尽了解伏龙江的前因后果，直至离开故土二十八载，乡友提及写写伏龙江、岸暗冲、白竹桥……我才发现生我养我的伏龙江竟然有如此厚重的文化底蕴。

回望伏龙江，山峦起伏，冈峦连绵，古庵静立，村庄依水而建。山生冈，冈育庵，庵傍水，水养人，人护水，从古至今，文明与生态和谐共生，这是大自然馈赠的宝贵财富，更是潇湘儿女传承的精神瑰宝。

文 | 罗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