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阳光以细腻笔触点染河面袅袅水汽,又把沿岸甘蔗林涂抹得影影绰绰,揉进一汪绿水里。狮子湾村缓缓醒来,自带一轴印象派画风。
古法红糖小厂也醒来了。劈柴、生火,榨汁机在嗡嗡声里开工,流出汁液进桶,又提过去倒进圆底锅,5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火焰在灶膛口猛蹿,沸腾蔗水泛黄,泡沫旋生旋灭。门口的路人直扭鼻子、多吸气,有的将头伸进大门,看到舒老汉手中大棒不停搅拌,蒸汽、烟火气缭绕,包裹身子,充满屋子,溢出厂房,一座村庄浸泡在甜丝丝空气里。
大河流过村子,形成鹅颈大拐弯和岸边冲积沙地,适宜甘蔗生长。不知何年何月,当地种蔗人学会了熬糖,用牛作动力榨汁,用铁锅赶泡、赶水、炒糖、打沙,出锅后在模板上冷却定型,划块后得到三指宽、一拃长的糖块。老人用来养胃、养心,女人可以暖腹、温宫,孩子细细咀嚼,甘甜浸润舌根。掺进酸萝卜、芝麻粉里,甜蜜贮进一年四季,让屋檐下每一个日子充满余味。
红糖村名头响亮,古法红糖技艺传承了数百年,民国时期红糖产量占全省的百分之七。尽管时代在进步,技术迭代升级,这里却仍然沿用古法制作,手艺父传子承,到舒老汉已是第26代。熬完一锅后,从模子里糖块一角捏下少许,沙沙摩擦感在拇指和食指间游走,他知道自己技艺还没有随岁月走丢。然后披起棉衣走出厂房,在村中溜达一圈,直直腰,活动活动脚板。“上午出了几锅?我家那两亩蔗砍下后送到你厂里去哈……”熟人纷纷打招呼,他们知道舒老汉从娃娃时 就开始学榨糖,如今年过古稀。
走进村中靠江边的一座红糖博物馆,铁锈变红成为一种新的时尚美,墙面斑驳,水渍映衬时光荏苒,古老物件在无声叙述着历史。这里景色秀美,空气甜蜜且免费,普通话、各地方言交织,游客们一边拍照打卡、拍视频,一边品蔗、购糖。舒老汉嘴角上扬,他知道,村里近些年一直在努力,请来美术专业的大学生,在家家户户房屋墙面彩绘种、收、榨、熬等红糖古法制作工序,让村子里的古法红糖技艺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看见,村民日晒雨淋,上半年种蔗,夏日浇水,冬天才见收成。如今年轻一代借着网络宣传、直播带货,吸引了不少游客到村里来,红糖产销两旺,这是以前没有的大好事。
下午,糖厂门口,村民用三轮车陆续送来新鲜甘蔗。身板硬朗的舒老汉,还在和大家拉家常。一位卖蔗妇女自豪地说,十亩甘蔗年收入4万元以上,孩子不用外出打工,在家兼做建筑工匠,日子还算称心。一沓百元钞票在手里晃动,她脸上的皱纹都在笑。
这时,厂内传来小青年叫师傅的声音,舒老汉又要上工了。我听到木柴噼啪作响,厂房顶烟雾与村舍炊烟混合着,在天空中游荡、嬉戏,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了,被喜悦所笼罩。
文 | 武陵苗张良(作者系麻阳县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