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棵老槐树,树身几搂之粗,离地二尺之高有一树洞,洞内装满了几代人的故事。树的新旧枝杈形态各异,纵横交错,布满了时光留下的沧桑痕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了树下,她脸上的皱纹就像树皮,两只眼睛像那树洞。她在等自己的丈夫归来。
她的丈夫叫叶,年轻时英俊潇洒,特别是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透着憨厚,透着智慧,透着真诚。是他的眼神俘虏了她,他们夜晚经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约会,叶曾在大树上刻下她的名字,老树见证了两人的山盟海誓,她成了他的新娘。
叶的左腮长有一撮长毛,在别人的眼里这是他相貌的瑕疵,可在她的眼里是记忆里永远忘不了的标记。
他们结婚没多久,国民党闯进村里抓壮丁,叶是被抓的对象。她一直追到村口老槐树下,叶朝着她大喊:“你一定等我!”
叶被抓走的第二年,她生下儿子。从此,她与儿子相依为命。儿子渐渐长大,叶却一直杳无音信。
叶被抓走后,她失去了主心骨。特别是生了儿子后,家里家外她更是顾不过来,好在阿旺常来帮她。
阿旺是村里的一名光棍,因家里穷一直找不上媳妇,他暗恋着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看着她吃苦受累,就处处帮她,春天帮她翻田,秋天帮她挖红薯……
一年年过去了,叶还是没有音信,她和儿子一直在等。这期间她无数次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也无数次失望。有人劝她别等了,可她坚信丈夫会回来,即使不回来,他们的儿子同样是她精神上的支柱。
不料,儿子在一次上山砍柴时坠崖身亡,她的精神几乎要崩溃,境况愈来愈糟糕,神经也有些失常。她每天坐在村口的树下等叶归来,她知道,这条路是通往村里的必经之道。这期间,阿旺多次来树下想领她回去,无奈她的心就像那棵老槐树一样,在这里扎下了根。
季节更替,回黄转绿。她依然坐在老槐树下,却再也看不到树叶的颜色,看不到路上的行人,她的双目已经失明。但她相信叶会记得这棵树,会来找她。
一日,她突然病倒在树下,不少人劝她回村,她仍旧不肯。最后还是阿旺在左腮上粘了一撮长毛,悄悄来到树下,也不说话,慢慢拾起她骨瘦如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腮上。她摸到后,立即随阿旺回了村。
回村后,老人的病越来越重,临死时还紧紧握着阿旺的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
出殡的那天,阿旺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来到村口,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呱呱乱叫,他停下了脚步,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内心充满无限的彷徨、迷茫和失落。
文 | 黄学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