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60个门诊号，带着两名研究生一起问诊、阅片、解析病情，一条一条跟病人讲清楚，很晚才下门诊……白天坐诊、查房、内镜诊疗，晚上搞科研，周末常常要奔赴基层开展宣教。这就是省政协委员、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消化病专科主任王芬的日常。

从在北京协和开启消化内镜学习，到远赴哈佛潜心练就超声内镜“第三只眼”，再到回湖南完成全国首创——用患者自己的骨髓经门静脉注入肝脏，治疗晚期肝硬化，于王芬而言，行医从来不是简单的诊病开方，而是看见病痛背后一个个鲜活的人，尽己所能守护好群众的消化道健康。

首创“自体骨髓移植”治疗肝硬化

1998年，原卫生部给岳阳市下达了两个去北京协和医院进修的指标，经过层层筛选，其中一个名额落到了当时在岳阳市第二人民医院工作的王芬头上。北京协和医院消化科名家云集，在这里，王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消化内科各种疑难病症的临床解析过程，以及消化内镜对于诊疗工作的重要性，并与学界泰斗柯美云教授共同发表了人生第一篇学术论文。

“消化病学医生同时也都是‘消化内镜医生’，把第二只眼——消化内镜伸到胃肠腔里去看，这是我们的操作技能。”王芬的内镜启蒙在北京协和完成，超声内镜启蒙在湘雅三医院完成，但让她“进阶”的，是在哈佛大学附属医院高级内镜中心研修的那一年。

2012年，王芬入选教育部青年骨干教师培训项目，远赴哈佛大学附属医院研修超声内镜与ERCP（经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在哈佛，她没有美国执照，不能动手操作，就靠看，“每天心里在演示操作过程。胃镜下能看到病变，但你不知道它侵犯到哪一层了。超声内镜就是第三只眼，在第二只眼里装一个超声探头，既能看到胃壁的层次，也能看到胃腔外的结构——肝脏、胰腺、脾脏，以及胃肠道以外的淋巴结，都看得非常清楚。”

2013年回到湖南，王芬完成省内第一例超声内镜引导下腹腔淋巴结细针穿刺术。精准穿刺肿块抽取组织做病理，很多疑难病症因此得到确诊。

11年后的2024年，王芬带领团队完成了全国乃至全球首创的超声内镜引导下经门静脉自体骨髓移植手术。

提到骨髓移植，多数人第一反应会联想到白血病等血液系统疾病。但王芬团队将这项技术成功跨界用于治疗晚期肝硬化，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该技术采用患者自身骨髓，经过滤处理后再回输，从根本上避免了排异反应；同时，借助超声内镜引导，经门静脉将骨髓细胞精准注射至肝脏，创伤极小、恢复更快，整个过程类似精细胃镜操作，患者痛苦程度大幅降低。

“不少失代偿期肝硬化病人，做完治疗之后，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吃得下东西，白蛋白提升、腹水消退，生活质量实实在在得到改善。”王芬介绍，该团队目前已为90余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晚期肝硬化患者成功实施这项治疗，相关研究成果已发表于国际SCI期刊，并获邀在全国内镜年会、韩国超声内镜峰会、美国消化疾病周等大会上进行交流，其本人也正受邀参与编撰全国超声内镜门静脉穿刺指南。

“格杀勿论”与“减法治疗”

王芬的另一项研究重点是幽门螺杆菌和相关胃炎—癌转变的防控，她带领团队深耕这一领域10余年，相关成果荣获湖南省医学科技一等奖，王芬获得“芙蓉计划卫生健康类领军人才”荣誉。

1994年，世界卫生组织就将幽门螺杆菌列为胃癌I类致癌物。王芬团队曾在省内做过一项社区流调，得出的结论是：社区人群幽门螺杆菌感染率约38%，更值得警惕的是，超过半数感染者无症状；团队利用体检人群大数据还发现，大约17%的无症状感染人群在常规胃镜检查时发现萎缩性胃炎——也就是胃癌的癌前疾病。

临床上不少医生会纠结：没有症状，要不要杀菌？对此，王芬态度十分坚决——“成年人查出幽门螺杆菌，原则上建议根除，‘格杀勿论’。”

但很多患者也陷入“杀菌焦虑”，反复吃药，反复失败，耐药问题愈演愈烈。过去临床习惯用“加法”，一味叠加抗生素和铋剂，如今王芬和国内同行开始探索“减法治疗”：阿莫西林耐药率很低，搭配强效抑酸药，从“四联疗法”减到“二联疗法”，不用严格限定饭前饭后，大大降低吃药的麻烦，提高了患者依从性，根除率可达90%以上。

王芬坦言，幽门螺杆菌会“肇事逃逸”。如果十几年持续感染，胃已经发生萎缩，就算把细菌彻底杀死，已经启动的炎—癌损伤链条还会持续进展，“杀菌是阻止它继续作恶，另一个治疗重点在于除菌后预防胃癌的发生。所谓上医治未病，虽然从萎缩到胃癌的演变需要漫长的时间，除菌后依旧需要坚持定期胃镜随访。”

最让王芬扼腕叹息的，是很多人惧怕胃镜，能拖则拖，硬生生把癌前疾病熬成胃早癌甚至胃癌晚期。谈及湖南早癌筛查推进的难处，王芬认为，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拦在前面：“我胃不痛，干嘛要做胃镜？”残酷的现实是，萎缩性胃炎、早期胃癌，大多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痛感。

从大数据里，王芬捕捉到一个危险的节点：35岁之后，萎缩性胃炎的发病率出现明显跃升。门诊里，她甚至见过十七八岁的女孩查出有中度胃萎缩，20多岁的年轻男生，胃镜结果触目惊心。追根溯源，大多是常年吃外卖餐、疯狂嗜辣、三餐颠倒，没有及时筛查幽门螺杆菌，一点点磨损胃黏膜导致。

“40岁以上，不管胃有没有不舒服，都建议做一次胃肠镜；如果已经感染幽门螺杆菌，可以提前到35岁。”王芬建议，幽门螺杆菌易在家庭内互相传染，一个人查出阳性，鼓励全家同步筛查；餐桌上坚持用公筷，切断反复交叉感染的源头。

“永远怀着赤子之心”

湖南人无辣不欢，饮食重油重盐，偏爱滚烫食物，现代快节奏生活下，三餐不按时，饿时狼吞虎咽，导致反流性食管炎、消化性溃疡（常伴有大出血）、急性胰腺炎的患者越来越多。逢年过节阖家团圆时，就是消化科医生最忙碌的时候。

另一个现象是，越来越多功能性胃肠病患者涌进门诊，所有检查全部正常，可腹胀、胃痛反反复复——这恰恰是忽略了情绪和肠胃的关系。王芬说：“情绪不会直接导致溃疡、癌症，但是会放大痛苦。一分的躯体不适，焦虑压力袭来，就会放大成十分的煎熬。”肠胃是人体敏感的情绪晴雨表，治病不能只盯着胃药，睡眠、心态同样是治疗的一部分。

作为省政协委员，王芬积极撰写提案，建议由相关主管部门牵头，将胃肠镜检查纳入健康管理目录，明确要求用人单位为40岁以上职工每5年提供一次胃肠镜检查，并将项目纳入常规体检。此外，她在少数民族地区开展幽门螺杆菌及相关疾病专项流调，积极为护理人员的待遇、老龄社会康养保障等问题奔走发声。

行医数十载，王芬与病人之间留下了许多故事。

一位家在福建的老先生，从81岁到91岁，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找王芬做胃肠镜检查。老人一家很相信王芬。在她看来，“病人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对医生最珍贵的馈赠。”

还有一位从海南慕名而来的肝硬化患者，一直陷在肝功能恶化、顽固性腹水、黄疸、纳差的痛苦里，接受了自体骨髓细胞微创治疗之后肝功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挺过了新冠疫情关，慢慢地可以正常进食，全家人都非常开心。虽最终因其他疾病离世，但家属仍然专程赶来，给王芬送上一面锦旗——因为医生实实在在改善过亲人最后的生活质量。

王芬的手机里有几百个病人的联系方式，病人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在微信群里咨询，有空看群消息的时候她一定会答复。翻看她的行程，几乎全年无休，周末则常常把幽门螺杆菌规范化治疗、早癌识别的理念送到基层。作为一名与广大群众紧密联系的医者，王芬获得农工党中央2018—2022年度“先进个人”表彰。

当记者问她：“如果人生重来，你还会选择当医生吗？”没有半分迟疑，王芬答道：“绝对会！不忘初心，永远怀着赤子之心。”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