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中年之后的淡定
发布时间:2020-11-28 编辑:湘声报-湖南政协新闻网
分享


  □施崇伟


  正捧着一本刚刚拆开的砖头厚书打发下午时光,张生打来电话,约晚上一起吃火锅,顺便一起聊聊。


  自从满了五十,便跨过中年这道坎。工作的变故帮着我顺理成章退出江湖,隐于陋室。没有了无可奈何的饭局,也不必在被人嘲讽的时候急赤白脸地去辩解,更无需装腔作势强撑出红光满面。特别是,一天到晚把电话打得发烫,帮七姑的孩子上重点学校、替八姨的公公在医院找床位,打肿脸充胖子的逞能事没有了。


  现在淡到几乎无人来问,反倒是自己更看清了自己——人过中年,遇事不急不慌了;不在江湖“逞能耐”,电话使用率低得环保了;身体指标亮起的“红灯”,也在少油少盐的饮食里回归正常了。归结起来,就是一份中年之后的淡定。


  其实我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淡定,张生当晚就给了我这个评语。我是按他发的位置骑自行车去的,他催促的电话打来时,我和自行车恰好落进一个工地还没来得及设置标志的大坑里。坑有半人深,我踩着自行车的架子刚好可以爬出去。但我出去,总不能把受了伤的车子孤零零丢在坑里吧。我干脆坐在满是泥土的坑里,点燃了一支烟,心想,总会有人发现我,然后可以连人带车一起得到救援。我叨着烟接的张生的电话,只听他在电话里对着身边的人吼道:“快点,开车过去,去救人!”当我听到上面传来张生的声音时,我已经抽上了第三支烟。他掸着我身上的泥土,拍得我擦破皮的手臂生疼:“都摔深坑了,还不急不慌的,你也太淡定了吧。”其实我心里在想,一个人呆在无人打扰的深坑也挺好的,这种孤立无援、彻底孤独的体验,蛮有意思的。


  我这才知道,这原来就是常在人们的口头听见、心灵鸡汤文里读到的“淡定”。


  淡定是平静的生活创造出来的。自从貌似风光的办公楼、会议室、名片上的称谓隐退后,没了邀约、饭局和别人托我能办得到的事,所谓的朋友都很忙,远房的亲戚真的远了,连亲叔亲姑亲兄弟都难得见上一面了。好吧,我知趣地,正好着手清理了一番这么多年来困扰人的情感负累,重新评估揽在身上多年已累得不堪重负的责任。疏远、淡忘,拉黑、绝交。生活还原了平静,淡定油然而生。


  张生硬要把我摔坏的破车扔了,还言辞凿凿:“你可是有身份的人,咋还骑这种车?”“快点,今晚我还请了A市委的张处长,B部门的程局长,C公司的吴总经理。他们都还等着我的。”要扔我的自行车,我瞪了他一眼,还要和那么多的“江湖”煮在一个热锅里折腾,我就瞪都不瞪他了。直接说,不去了,我修车去。说过了“不”,我俩各走各。推着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在响的自行车,我禁不住哼起了小曲。不再设定某个完不成的目标,不用参加无聊的社交活动,不在酒桌上评判别人以及听不到被别人评判……只有过了中年,才可以轻松自如地说出这个“不”,也只有过了中年,才能体会到说出“不”字的享受。并且说得越多,越轻松,越快乐。


  其实并不全是轻松。我时常在妻子面前叫着累。先是报了个写作班。上班挨完了朝九晚五,回家晚上要听课,课后有作业。写了几页顺眼的文字邮件给报刊,还要百度查询、电话追问是不是变成了铅字。后又痴心妄想学成英语能看懂外国电影,晚上上网课,白天站起坐起都在背单词。学了三个月,考试却还是不及格。更不放过每一个长假、小长假、公休假,背起相机,一趟飞行连着一趟高铁,有时自驾单车有时自驾手动挡的二手车,信誓旦旦除了高反严重的西藏,要在有生之年走遍我热爱的大中国。


  这一忙,字典里的度日如年变成了中年过后的度年如日。这是种奇妙的体验:如果退出江湖是成功学中的坠落,如果坠落的过程能足够地淡定,人反倒会更理智、更清醒。这个感受是我在飞行了二十小时到达奥克兰上空悟到的。飞机降落时,我透过眩窗,鸟瞰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和海域。越往下,越清晰,汪洋围着高山,湖泊藏在林中,大马路、高架桥、小树林,我甚至看清楚了一只坐在公园草地上悠闲打盹的狗……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