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君发
家乡,是一个人的精神原乡,有着沉甸甸的乡愁,是血溶于水的亲情牵挂。
孟冬时节,驻足位于衡南县相市乡的洛夫旧居前,我努力想象当时20岁的洛夫先生,是如何告别家乡,如何梦回家乡,如何将相市这方山水,融入血液和诗歌的。
这栋湘南风格的青砖瓦房,记录着游子的乡愁。走进大门,天井、厢房相见如故,陈列稍显简陋,堂屋墙上,悬挂着几张洛夫及家人的照片。
人生百年,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瞬,从英俊少年,到耄耋老人,洛夫先生用诗歌记录乡愁。乡愁有两种表达方式,一种是余光中的《乡愁》,另一种就是洛夫的《边界望乡》。
洛夫先生曾说:原来乡愁是一种病,是一种医不好的病。在他看来,大乡愁,不光是个人情感问题,而是关于整个民族文化的一种牵挂,一种深深的怀念。所以,他在《边界望乡》的结尾写下这样触动人心的句子: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外人说,衡南方言不好听。确实,在外人听来,这种语音语调硬邦邦的。语言学者将衡南话归类于川语系,没有京腔京韵,没有吴侬软语,没有珠圆玉润,从一个侧面反应了衡南人血脉中的耿直和率性。在百万人口大县,乡镇之间的方言不一,茅市镇和江口镇的口音不同,相市乡和双林乡的语调有别。而泉溪镇和相市乡的口音没有区别,在我听来非常亲切。
一辈子也改不了的乡音,是每个人的生命符号,是一个地方的文化烙印,无论我走到哪里,一张嘴一发声,就流露了我的衡南基因。洛夫先生在世时,我没有缘分与他面对面交流,没有聆听过他的发音,但我相信,即便是“诗魔”,也不能改变“乡音未改鬓毛衰”的规律。
第一次遇见相市,用目光丈量漫山纯白的油茶花、洛夫旧居、耒水河,心情犹如铺天盖地的阳光,灿烂明媚。这片山水,与我的家乡泉溪镇,相隔十余公里,乡音、乡情、乡亲,是如此亲切,如此亲密。我强烈感觉到,油茶花的纯白和洁净,与这里淳朴的乡亲、醇厚的气质、醇柔的气味,高度契合。
我在医院工作了20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曾固执地以为,花草虽有生命,终究是一种小情调、小悲喜、小恩怨,是无病呻吟式的小欢小爱。这一次与油茶花偶遇,却被它们感染,这些纯白,俨然脱离了小欢小爱的范畴,是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体现了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奔放、生动的油茶花,与田野里金黄的稻子,构成了相市的生命意象。
丰收,是勤劳的回馈。几个月前,袁隆平院士在衡南县的试验田,每亩单产超过1500公斤,刷新了杂交水稻的产量记录,颠覆了我对家乡这块土地的固有认知,内心也生出几分骄傲和自豪。
没人知道,延绵不息的耒水河从茹毛饮血时期开始,孕育了多少生灵,但我知道,是这条普通的河,让沿岸的人们生生不息,薪火相传。我在泉溪镇读过3年初中,近距离接触过这条被乡亲们称为“母亲河”的河流。在那青葱岁月里,耒水河承载着我无数的梦想、欢笑和泪水。我见证过她春夏秋冬的更迭,亲历过她漫过河堤的放肆。我曾在河里游泳,在河边奔跑。河的对岸,是广袤的天地,我曾站在河堤上,无数次渴望渡河,走进那未知的城市,幻想着自己未来的人生。
现在,这条安静的河,以及水中清晰可见的鱼儿,犹如恬静的翩翩少年,穿过相市,穿过泉溪,悠然流向远方,从容汇入湘江。我伫立河边,期望自己的思绪,能穿越时空距离与洛夫先生对接。我常想,在那些风云激荡的日子里,他的思绪是否也曾与耒水河同频共振、神思同游?
乡愁是一种病,是一种医不好的病。当洛夫的乡愁和相市的感情交融在一起,便构成了别样的人生哲思,让生命饱含爱的情思,充满诗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