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的宣纸像一场雪落在眼前。雪野无痕,只有一片空茫,等待一声鹤唳、一树梅花、一介书生的屐痕。那声鹤唳在唐人的诗里,那树梅花在宋人的词里,那介书生却刚刚撩起长衫,把墨磨得浓黑,像是要把三千年的月色都收进一管狼毫。于是,雪地上浮起一条线,细若游丝,却拖曳着山河的呼吸。那线,便是中国画的魂魄。
西方人画风景,先定透视,再铺光影,世界被几何与解剖切割得明明白白;中国人画山水,却先问“我从何处来”,再问“天地向何处去”。于是,范宽站在终南山前,不画终南,却画“终南之气象”;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打到最后,奇峰都不见了,只剩他自己在苍茫里忽隐忽现。中国画的精气神,首在反观。返向内心,才见山河;山河入怀,方有笔墨。
笔墨二字,简到不能再简,却重得不能再重。笔是骨,墨是血;笔要“锥画沙”,墨要“屋漏痕”。黄宾虹七十岁前求“山川之质”,七十岁后求“山川之饰”,最后连“饰”也不要了,只剩一团漆黑里的光明。他晚年眼疾,把墨泼得汪洋恣肆,却令观者看见松风、听见泉响。原来,真正的见,不必靠眼。
中国画忌“实”贵“虚”。虚到极处,便是留白。留白不是没有,而是无限。马远只画一舟、一翁、一线崖壁,却令你觉得烟波浩渺,万顷茫然;八大山人画一只孤鸟,缩项鼓腹,上方一大片空无,竟似把整个清初的寒气都塞了进去。
观《千里江山图》,青绿长卷徐徐展开,像把一整个北宋折叠在面前。王希孟十八岁的手笔,老成得令人心惊:石青石绿,厚得可以剥下一层朝代。渔舟、水榭、驼队、飞鸟,无一不俏,却又无一不静。那一刻,我听见时间在纸面上倒流,听见汴京的市井声、汝窑的开片声、鹤在艮岳一声声叫得高远。
中国画讲气韵生动,却少有人说明白“气韵”究竟是什么。我以为,它不过“呼吸”二字。画家提笔,先调匀自己的呼吸,再调匀纸与墨的呼吸,最后调匀山与水的呼吸。气息所到之处,枯树复苏,冻云自走,连一块顽石也点头。吴镇画墨竹,旁人不解:何以叶叶向下?他答:“竹心虚,虚心方能载道。”原来,竹影里藏着画者的吐纳:吐是放,纳是收。一吐一纳,宇宙便小成一幅横披,挂于素壁,可游、可居、可安魂。
中国画最动人的是荒寒。南宋马麟画《静听松风图》,高士倚石,松涛似在耳,却四野无人,惟风与心相语;明代沈周画《庐山高》,层峦叠嶂,却于最深处置一茅亭,亭中一人读书,读得山也寂寥、云也清苦。荒寒不是无,而是“万籁俱寂,但余钟磬音”。
我看一位学长画古松,他所用之墨,像一池凝固的夜。他说:“画松先画骨,骨立则风自生。”言罢,以破笔蘸水,啪地一声戳在宣纸上,粗如老铁,却于顿挫间抽出几根细枝,像古稀之人忽起少年心。我学着戳,却戳出一团烂棉絮。学长笑:“急什么?松皮百皱,你才皱了一生。”那一刻我了悟:中国画不是学会的,是养成的。养墨、养笔、养气,也养皱纹、养孤独、养闲情。
中国画讲雅俗之辨。雅者,非清高自赏,而是与万物同呼吸;俗者,非题材市井,而是被万物牵着鼻子。齐白石画虾,如在水中,以淡墨破水痕,以焦墨点虾眼,于是一尾小虾成了“江湖万里眼”。有人学他,也画虾,却虾背臃肿,须如枯枝,只因他心中无江湖,只有价钱。雅与俗,不过一线:线这边,物我两忘;线那边,物我两执。
中国画最末一层境界,曰“忘”。笔忘手,手忘心,心忘境,境亦忘心。物我不二,纸墨俱空。传说米芾曾作“墨戏”,把纸横铺案上,令童子执壶,自己赤足蘸墨,踏纸而行,踏完掷笔大笑,不知所云。旁人问画何物,他曰:“画我脚痛。”痛与墨同黑,脚与纸同白,痛过即空,墨干亦空。
当今,时光一不经意就被手机切割成碎片,被算法喂养成茧。愈发让人怀念暗仄的书画室,灯光如豆,缓缓展开一卷,意趣丛生。读画之时,呼吸便放轻了,惟恐惊着了纸上的鹤。那鹤把一根细足立于宋人的雪岸,一立,就是千年。
若说画里有乾坤,其实是在一呼一吸间。呼,是笔墨落地;吸,是山河入怀。一落一入,便是一个宇宙。宇宙不大,恰够一人独坐;宇宙不小,可纳万古长空。
纸犹湿,我俯身其上,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嘘——”,那是纸在呼吸,也是我在呼吸,更是千年前的范宽、王希孟、石涛、八大,隔着无数尘埃,与我同频。
文 | 程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