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沿湘江独行。阳光从香樟叶隙间筛落,在石径上绘出斑驳的碎影。只见一座巍峨楼阁静立水畔,琉璃瓦流淌着斜阳的金晖,飞檐如孤鹤展翅。这便是杜甫江阁。
安史之乱后,诗人拖着病躯南下,本想投奔潭州刺史韦之晋。可命运何其残酷,当他历尽千辛抵达潭州,故人新坟已草色青青。天地之大,竟无片瓦可遮风避雨。诗人只能蜷缩于一叶孤舟,后来在湘江边小西门租下一间临江木楼,自题“江阁”。
这简陋的栖身之所,竟成了盛唐之音最后的回响。在长沙的700多个日夜,杜甫在病痛与饥寒中写下50余首诗篇。“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看似平常的相会,却隐藏着一个时代的血泪,凝结着个人的飘零与家国的沉痛。
大历五年冬,诗人杜甫强撑病体北归。行至汨罗江与洞庭湖交汇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再难前行。那个朔风凛冽的冬夜,湘水呜咽,孤舟摇荡,58岁的诗圣躺在冰冷的船板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念叨着未尽的诗行。浑浊的双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不见长安月,不见洛阳花,只见漂泊的无尽凄凉。一代诗圣,就这样在贫病交加中悄然离世,真的是“千古才人千古恨”!
步入江阁,左侧的一副楹联吸引了我的目光:“才屈不逢时,杜甫贾生同一哭;诗穷而得圣,草堂江阁两千秋。”24个字,像24块沉甸甸的石头,接连掷进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杜甫和贾谊如同历史长河中相互映照的两颗孪生巨星:同样胸怀济世之志,同样在湘水之畔发出生命的悲鸣。贾谊在长沙写下《吊屈原赋》,杜甫在湘江边吟出“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楹联上“才屈不逢时”五字,仿佛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判词。而跨越时空的“同一哭”,哭的是个人命运的多舛、天下苍生的苦难,更是千百年来铜筋铁骨文人共同的生命悲歌。沉吟间,“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的诗句在耳畔响起。《天末怀李白》一诗成谶,杜甫为自己的人生写下了注脚。
乘电梯直上顶层,视野豁然开朗。凭栏远眺,风景如画。不禁自问:今之所见,与千余年前杜工部依栏临窗时,尚存几分相似?橘子洲大桥车流如织,猴子石大桥长虹卧波,沿江耸立的摩天大楼构成钢筋混凝土丛林——自然是诗人无法想象的。岳麓耸翠,湘江浩渺,水陆洲烟霞迷蒙。天地大美,想必与当年一般无二。俯视楼下熙攘人群,步履匆匆的,神情悠闲的,喜形于色的,忧愁满面的。一举一动,一情一态,无不是时代的烙印和缩影。杜甫有诗云:“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千载光阴,沧海桑田,世事演变,如洪流滚滚。细究起来,这种演变,不管如何轰轰烈烈,或许只在肤浅的皮相。
作为万物之灵的人,不管世道如何,心还是那颗心,性还是那个性,情还是那样的情。每个时代,以至每一个体,都有各自的生存状态,困顿劳苦、喜怒哀乐。特别是底层民众的呻吟与哭泣、苦难与抗争、渴望与呼号,这些情感密码,不仅是一个民族穿越时空的共情,更是整个人类文明相通的悲悯。可是,却特别容易被岁月的尘埃湮没,被演变的洪流冲得无踪无影。把这些记录下来,并依据其进行创作,则是文学始终不渝的使命。
鲁迅说:“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这一评价,揭示了杜甫之所以伟大的根源,就是他将与苦难百姓的这种共情推向了极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哀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博大——这些诗句历千年而弥新,恰因它们触动了人类最柔软的心弦。诗圣不是站在高处俯视苍生,而是完全沉入民间疾苦的熔炉,将自己的血肉灵魂与民众的血肉灵魂融为一体。正因如此,他的诗笔才能既如利剑般剖开社会痼疾,又像春风般抚慰苦难心灵。这种站在民众立场上的书写,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施舍,而是血肉相连的疼痛和呐喊。文学若失去这种为弱者、为苦难发声的勇气,便丧失了存在的根本价值。
来到一楼,杜甫铜像默然静立。诗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深情地凝望着这片他曾经栖居的土地。我整衣肃冠,虔诚地向诗人深深三鞠躬。恭立仰视间,发现铜像伸出的右手手掌异常光亮,微弯的指节泛着温润的金色——这是朝圣者以掌心温度共同打磨出的光泽。那些握住这只手的人,在祈求什么?是期盼沾染诗圣的灵思?还是渴望握住那支撼动乾坤的巨笔?抑或是在物欲横流的时代寻找一种精神的定力?
我亦上前,轻轻握住那只被千万人摩挲过的手。一股沁凉的触感电流般沿臂而上,直抵心扉。这凉意不带一点冷漠,而是历经千年沉淀的清醒:记录一个时代最真实的呻吟,需要超越浮华的勇气,更需要直面惨淡的真诚。这一瞬间,我蓦然明白:我们缅怀诗圣杜甫,不只是追慕他的诗才,敬仰其文学成就,更是要继承他那种“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担当。
暮色渐起,离开江阁时回首一望,霓虹之下,“诗穷而得圣”五字格外醒目。杜甫生前颠沛流离,可谓“穷”矣。正因为“穷”,使他深入民间疾苦,成就了不朽诗篇。
江流楚韵,阁驻唐风。湘江每一朵浪花里,都闪耀着一个不死的诗魂。杜甫留在长沙的精气神,不会因时光流逝而湮没,只会因千年风雨的洗礼愈发浓郁。正如诗人自己所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那些真正关切民瘼、书写人性的文字,必将与江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文 | 周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