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建文
金岳霖作为哲学家,思维缜密,治学严谨,外界以为他沉默少言、兴味索然。其实,在日常生活中,他生性浪漫,爱打网球、会唱京剧、擅作对联、好玩蟋蟀……爱好十分广泛。养鸡,便是他众多爱好中最为称奇的一种,留下了许多趣事。
他开始养鸡时,大概应是从欧美留学回来不久。那时,他在清华大学担任逻辑学教授,居住在北京城内,房子十分宽敞。春暖花开时节,他便从庙会集市买来了两只大肥鸡养在院内。这是一对有名的黑山鸡,一公一母,羽毛黑中带绿,油亮油亮,野性很足,时儿跳上窗台,时儿又飞到树桠上。更有意思是,它们经常在主人吃饭时,扒到桌上与主人同餐共饮。金岳霖却安之若素,毫不介意。随着北京天气的一天天变冷,它们的安全过冬成了金岳霖的一大心病。读书出身的他,便搬来一大堆的书籍寻找办法。一天,他喜出望外地从书中发现,鱼肝油有帮助动物增强御寒能力的功效。他拔腿便跑到药店买回了两大瓶鱼肝油,兴致勃勃地给它们灌上了满满的两管子。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晨,他的这两只小宝贝却一命呜呼了。他的第一次养鸡也就这样失败了。
作为一种爱好,金岳霖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一个月后,他便新进了一批小鸡,不知不觉便公鸡能打鸣、母鸡会下蛋了。但不久,新的麻烦又来了,由于营养过剩,一只长得又大又肥的母鸡遇上了“难产”,一枚蛋生了三天也没有生下来,难受得满院子乱跑。金岳霖也跟着急得团团转。正在束手无策之际,他想起了好友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大夫。杨大夫是搞产科的,来到金岳霖家后,才知道是要她为母鸡“助产”。她虽感到金岳霖给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又气又恼,但依旧连忙卷起袖子,一手抓起那只笨重的大母鸡,一手像给孕妇做手术一样把手指伸进母鸡的尾后轻轻一抠,一枚茶碗大的鸡蛋便滚了出来。母鸡当即万事大吉,在院子里咯咯地欢唱起来。站在旁边等候的金岳霖紧锁了很久的眉头迅速舒展开来了。为向杨步伟表示自己的谢意,他后来专请赵元任、杨步伟夫妇到城里全聚德吃了一顿北京烤鸭。
最为有趣的是,金岳霖后来养斗鸡。按照“从小抓起”的思路,他对确定为斗鸡的小鸡苗子,不仅给它们吃谷物、骨粉,还让它们吃维生素。经过他的精心喂养,这些斗鸡大都能长到十多斤重,羽毛亮丽、体格健壮、精神抖擞。到这时,他会带着它们外出溜达,一前一后地跟着,往往成为校园里的一道风景。
抗日战争时期,生活尤为艰苦,养鸡便成为金岳霖自力更生的一条途径。当时,清华与北大、南开一起搬到了云南,三校一起组建成西南联大。他与梁思成、林徽因夫妇都住在昆明的龙头村。梁家夫妇是搞建筑设计的,自己盖起了一栋简单的房子,屋前屋后都是空地。金岳霖便捡起了老行当,买来了一批小鸡养在周边。尽管当时条件相当艰苦,但小鸡却长得很好。在那段岁月,鸡肉便成为他们自食其力的唯一荤菜,也是他们招待客人的一道美味佳肴。一次,几位欧亚航空公司的人“跑警报”躲到了龙头村,金岳霖他们便宰了一只大黑鸡进行招待,由林徽因亲自主厨,烹制了一盘菱角炒鸡丁。大家吃后赞不绝口,以至金岳霖几十年后仍念念不忘。后来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为就近利用中央研究院的图书资料进行写作,从昆明搬到了四川南溪李庄。金岳霖到四川去看望他们夫妇时,又从集市上买了一批小鸡带去饲养,不仅给大家的生活增加了不少情趣,也为病中的林徽因增加了滋补来源。
多年的饲养,金岳霖积累了许多经验。晚年,他特地写了一篇关于养鸡的回忆录。文字虽然不多,但写得颇有情趣。他如数家珍,一口气列举了像山东的寿光鸡、江苏的狼山鸡、上海的浦东鸡、湖南的桃源鸡以及进口的波罗门鸡等一批优良鸡种,并细说它们的特点。对北京油鸡,他更是颇有研究,写得尤为细致。他以为在品种上有“大个头”与“小个头”之分。“大个头”的适合机关食堂食用,而“小个头”的则适宜于小型家庭。在谈到饲养方法时,他很赞赏南方一种叫“骟”的做法,通过切割手术,将小公鸡的生殖器取出,让其生长更快。这样,即使个头小的柴鸡,也可长到七八斤重,且吃起来又肥又嫩。20世纪50年代,物资供应紧张,他专程前往北京市副市长吴晗办公室进行汇报,建议推广这种做法,以提高养鸡的产量,保障人民群众生活供给。这让吴晗很是感动,表示要专门向他学习。
由金岳霖爱养鸡,我们似乎不难看出,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纵使面对一些看来平淡无奇、索然无味的事儿,却也能从中发现乐趣,做出乐趣,进而成为一种终身不弃的爱好。也正因为这样,所以,终身未娶、没有儿女的金岳霖活得有滋有味、幽默风趣、充满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