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递第二支烟的时候,大家客气道,意思一下就行了,怎么尽抽你的。嘴里这么说,手却早已伸过来接烟。我说抽烟就抽个味,意思一下不过瘾。村里人说话做事总爱留三分余地,“意思一下”是他们的口头禅,如同溪水里的鹅卵石,圆润光滑,不伤人。如同他们对待生活——不必十分,六七分便够。
我回去那天,正逢乡里赶场。我摇下车窗玻璃时,几个老汉在路边蹒跚,见了车窗里探出的面孔,先是怔住,继而恍然大悟似的挤上车来。车里本已满当,后来者却道“挤挤罢,意思到了就好”。这话听着新鲜,坐车如何能“意思”?让人留下一些想头。
五天一场,村人总要走上二十里地上街来转一转。买的不过是盐巴、烟卷之类的小物件,托人捎带本也使得,但他们偏要亲自走这一趟,不为别的,单为消磨时光。城里人散步,乡下人赶场,都是打发日子的法子。他们主动告诉我,你爹没来赶场,他一天到晚总是在坡上转来转去。
父亲在城里住过些时日,说是“天天坐在半天上”,反倒坐出病来。回到山里,每日攀岩越岭,倒不见他喊过脚疼。爬我家六层楼梯时,他却说“脚要走断了”,这话里藏着对城市生活的隔膜,如同鸟儿离了山林,关在笼中便失了精神。
我问贱狗,你今天买了些什么?他哈哈一笑说“买了双脚杆”。他继而感叹道,一是没有钱,二是没什么要买。贱狗年轻时在城里做过二十多种活计。安门窗恐高,做打火机嫌细,制鞋又受不了气味。如今五十不到,回乡带孙儿倒安生了。村里像他这样的不少,汉高、月亮、东鲁,都是在外头转了一圈又回来的。他们像秋后的蚂蚱,蹦跶累了,终要回到熟悉的草丛里。
父亲待在村子里,就只能耗费我的汽油,我至少每个月要回村子探望一次。父亲说,一个冬天村里走了十多人,抬棺的都难寻。年轻人都在外谋生,只好请四邻八寨的人来帮忙。由于我不在家,父亲只得亲自参与。好在父亲读过几年书认得一些字,做的都是文墨活,比如写对联、记礼簿、陪客,活儿比较轻松,他还能应酬。
到了春节,村里立了新规:谁家老了人,在外的都得回来,否则日后自家有事,也无人过问。这规矩透着乡下人朴素的公平——人情往来,你来我往。
四叔是第一个按新规下葬的。我试着抬棺,没走几步便吃不消。村人笑我“意思了一下”,这话里没有讥诮,倒有几分体谅。他们晓得城里人筋骨软,能来便是情分。
儿时同窗坐在身旁,已是满脸风霜。他儿子在深圳的厂里做工,“做三天歇两天”,勉强糊口。说起跑掉的媳妇,他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过得不好,她也别想好过!”旁边人插话,说是抖音害的,天天没事就看抖音,看着看着就跟抖音里的人跑了。新技术带来的变化,像山洪冲垮了旧有的生活堤坝。
英哥起初是开面的,从村子里拉客到街上,见这种钱好赚,村子里十多人都开起了面的。英哥只得改行卖菜,直白点说就是菜贩子,开着面包车在乡间转悠。电子喇叭喊着“新鲜蔬菜哩——”,价格写在纸板上。收钱时总说“意思意思”,嘴角挂着乡下生意人特有的笑容。他知道,在这人情社会里,价钱可以商量,情面却不好驳回。
冬财在深圳工厂失了右臂,回来照样干活一样都没有落下。他说羡慕我“铁饭碗”,不管天晴落雨,一个月按时进账。他两个儿子读书要钱,他想着都睡不着觉。我指着他家山坡上的柚子树说能赚大钱,他笑着反驳:“你只看见进账,没见开销哩!”乡下人算账,向来是把本钱看得比利润重。
正月里,年轻人又陆续外出,鼓楼里只剩几个老人烤火。父亲不去,偏要去坝上种春洋芋,说是好在栽秧时有洋芋煮“鲜汤”。母亲的坟就在那片地里,父亲把那里的庄稼侍弄得格外好。我劝他少种些,他淡淡地说:“意思意思,不多种。”
我躺在院中竹椅上——那是父亲劳作后歇息的地方,望见屋梁上一方蜘蛛网,那蜘蛛在经纬间忙碌不停。忽然觉得,村人何尝不是如此?在自己的世界里奔走营生,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各有其轨迹。这蜘蛛网般的生活,织就了乡下人特有的坚韧与达观。
文 | 江月卫(怀化市政协委员、市政协文教卫体和文史委员会兼职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