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众完全自发的“零差评”观影推荐中，我一个人走进电影院，观看了目前最热门的电影《给阿嬤的情书》。走出放映厅，看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皮微微红肿。本来以为看过不少这部电影的评论、视频切片，应该可以免疫，结果还是被深深感动，难以自持。

导演蓝鸿春作为广东潮阳人，这是他拍摄的第三部潮汕方言电影。这部电影成为现象级作品，绝非偶然。

影片讲述了潮汕“下南洋”的悲壮历史。自19世纪上半叶起，潮汕男人开始出海务工、下南洋讨生活，并通过“侨批”的方式和家里保持通讯、寄回家用，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这部电影的出圈，打破了文艺电影叫好不叫座、有人气没财气的怪圈，打破了没有大制作、流量明星加持，观众就没有动力进电影院的魔咒，还打破了方言电影观影群体小、很难破圈的惯例。

对于大家熟知的“下南洋”和不太熟悉的“侨批”，电影《给阿嬤的情书》选取了一个别样的角度。整个故事跨越了70年时光，通过不同角色切入的视角、鲜活的故事讲述，再现了潮汕人在海外打拼的艰难、团结、义勇，潮汕女人的传统、持家、善良、坚忍，以及潮汕文化对家庭、乡土、祖国深厚情怀“三位一体”的坚守。影片真实朴实、诚挚诚恳，直达人心最柔软处。整部电影如春夜细雨，又如一杯潮汕功夫茶，在无声无息中，入喉入腹，滋润心田。

影片塑造了一批特点鲜明、有情有义的人物群像。男主角木生有情有义、胆大心细，为保护同乡船家挺身而出，被抢劫歹徒杀害后推入海里，尸骨无存。他就是千千万万下南洋讨生活潮汕先人的缩影，也感动了千千万万的观众。

女主角南枝和她的父亲，是南洋较早辛苦谋生的潮汕人代表。外表秀丽瘦弱的南枝，从帮父亲经营旅店，到旅店遭恶人算计被烧毁，再到外出做粗活、开米粿店、教书……她始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始终依本心做事。

另一位女主角淑柔，出身地主家庭，却与穷小子木生私奔，她美丽、勇敢、坚忍、善良，数十年如一日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木生滚烫深情的侨批，是她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支撑，可一旦误以为木生在外另娶，她便毫不犹豫切断联系，尽显潮汕女子敢爱敢恨、果敢勇毅的另一面，把一位饱经沧桑、恩怨分明、有情有义、有德有智的留守潮汕女性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除几位主角外，配角亦各有特色。爱饮酒、重乡情、讲义气、懂礼数，怀有深厚根脉情怀的南枝父亲；粗脸大头、个子矮壮却又讲义气的十七仔；代木生执笔写侨批，后来一起创办中文识字班的狄公……电影中的每一个配角都活灵活现，构成的群像既恰到好处烘托主角，又不过分抢戏，让整个故事立得住、站得稳。

文化的底色构建了故事坚实的基石。整部电影从选角开始，便以素人或知名度不高的潮汕籍演员为主，完全本土化。再到取景地、风物特产、街景建筑……每一处细节，都让这部电影当之无愧成为潮汕文化的金牌代言。

电影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既有潮汕文化的个性，更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共性，二者根脉相通、水乳交融、互生互长，即便在潮汕地区之外，也能引发高度同频的审美通感与情感共鸣。人物名字“木生”“南枝”，暗含“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游子情怀；侨批文字化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诗意；插曲《月下煮茶》虽是闽南曲调，歌词却脱胎于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古典意境……这些传统文化的底蕴，让电影突破方言障碍，深深打动每一个对故乡、家国有深情的观众。

回归艺术本身。看这部电影，我想起两种潮州饮食，一是白粥配橄榄菜，二是功夫茶。潮州菜馆的白粥本味清简，配上油润咸香的橄榄菜，朴素之中品出醇厚甘美；潮州功夫茶杯小量少，入口醇香回甘，不似豪饮那般饱腹，却始终暖意融融。

看这部电影，正是喝潮州白粥、饮功夫茶的感觉。女主角清秀、男主角俊朗，却谈不上惊艳；配角也朴素寻常，恰如身边的普通人。他们的表演一派自然、浑然天成，眉目之间，仿佛天生就是角色本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贴合身份、契合性格。

片中人物无论遭遇意外、灾难、风险、困苦乃至生离死别，皆无大开大合的表演去渲染和宣泄，而是将万千情绪举重若轻地寄托于日常。木生离世后，淑柔在信中写道：梦见你归来，仍是少年模样。南枝河边放灯，轻声问：你是否已经到家？字字戳心，句句泣血，令人潸然泪下、心痛如绞。中国人最重团圆，无数为生计远渡重洋、背井离乡的木生们付出了多少代价？影片将这一切具象化：那是漂泊者灵魂叶落归根的执念，是守望者望穿秋水盼重逢的深情。

好电影是电影人写给每一位中国影迷的“情书”！愿涌现出更多像《给阿嬤的情书》这样的电影和蓝鸿春这样的电影人，让影迷看到更多曙光。

文 | 肖群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