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佳
罗锅李佝偻在小清河边,嘴唇发紫,浑身哆嗦成筛糠样。
又救了一条人命。
谁?
村里的一个小淘气呗!也算他命大。
老爷子就是小清河的守护神。
都这把岁数了,这小清河虽没结冰,那冷也能扎到骨头了,也真难为这老爷子了。
快,把这厚棉袄给他披上……
小李庄不算大,也就百八十户人家。罗锅李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罗锅李顾名思义,就是罗锅腰,据说,他打娘胎里爬出来,就是小罗锅。模样不济,偏偏还好抽两口。他的腰上天天别着一柄大烟袋锅子,型号比一般人的烟袋锅子都大。他说了,模样不周整,抽烟的家什得像个样子。
罗锅李在小清河边种了庄稼,还种了一溜旱烟。锄地累了,坐在河沿上,望着小清河,两只手作喇叭状,妹子,妹子,你莫怕,河里鱼儿来做伴!妹子,妹子,你莫慌,小清河是你的家!
有人路过,就打趣他,老爷子,想女人了吧?那就娶个老婆好好过呗!
罗锅李直了直永远也直溜不起来的腰,就我这长相,哪个婆娘跟了我,不白瞎啰?
那你也不能守着小清河过一辈子呀!
我打小就在小清河里玩,小清河就是我的家呀!
要不是您守着小清河,庄上两个孩子的命都没了呀!
小清河是好,可水火无情呀!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溺水呀?
庄上的女人背后就嘀咕,老爷子就是罗锅,长相差点,可心眼那是真的好。
没有女人的日子,烟袋锅子就是他的伴侣。人们常常看到,罗锅李掏出烟袋锅子,长烟杆在灰色的烟袋里挖了几下烟叶,咬着烟嘴,右手划了一根火柴,左手拢住火靠近烟叶,干瘪的腮帮子凹陷下去,狠命吸几口,就有两股子青烟从鼻孔里冒了出来。罗锅李的胸脯一起一伏,一锅烟抽完,烟杆往鞋底一磕,再磕,估摸着烟叶灰磕光了,才把烟袋卷了几卷,缠在烟杆上。照例把烟杆往腰里一别,两只手交叉在脑壳后面,躺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地里,有蚂蚱在蹦来蹦去,还有褐色的壁虎爬来爬去。罗锅李喜欢壁虎,他说,壁虎是精灵,遇到灾难会使障眼法,尾巴一断,在地上转圈圈,玩戏法,真身就趁机逃走了。它至少有两条命呢!
罗锅李打了大半辈子光棍,不惦记婆娘,倒惦记着孩子,他就喜欢逗弄半大小子。
老远一看到小孩,就嘴一咧,小子,过来,耍耍烟杆!随即,就把烟杆当成金箍棒,烟杆在手上上下翻飞,小孩子看得正起劲,他虚晃一枪,烟杆轻轻地敲到了孩子的头上,点到为止。疼不?不疼!小孩子摸摸脑袋,爷不舍得让我疼!哈哈,好小子,来,伺候爷抽一锅。
吧嗒吧嗒,火点上,青烟就在头上缭绕着。
爷,我想抽一口!
屁大点的小子,不学好,抽什么抽?
我就想试试嘛!
我这烟呀,劲大着呢!说完,噗一下,一缕青烟就喷到了小孩子鼻孔边,小孩子用手赶着青烟,咳嗽起来。
还抽不抽了?
不抽了,有股子怪味,熏得慌。
哈哈!
罗锅李这次是栽了,从河里出来,水米不沾,浑身发烫。按说,他的水性那是一绝,可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呀?
村里的老少爷们全体出动,都来看他,他佝偻着背,梗着脖子交代了一句,把我的骨灰撒进小清河,喜妹在河里等了我几十年了!两腿一蹬,竟走了。
村里的老人们这才想起几十年前喜妹救出落水的孩子,却不幸溺亡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