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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案”何以成了晚清奇案
发布时间:2023-01-09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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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超平


作为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刺马案”,是指发生于同治九年(1870)七月二十六日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凶手张汶祥刺杀一案。它之所以成为奇案,首先在于慈禧问曾国藩:“马新贻此事岂不甚奇?”再是李鸿章在复曾国藩信中说:“穀山近事奇绝,亦向来所无。”翁同龢在日记中自叹“此三百年未有之奇事也” 。


自结案后到民国时期,人们普遍认为凶手的动机并不像官方作出的“听受海盗指使并挟私怨行刺”“实无另有指使及知情同谋之人”结论那样简单,曾一时出现许多猜疑的论调,甚至认为是曾国藩及其湘军势力在背后指使,理由是两江地区是湘军的禁脔,不容外人马新贻前来染指。奇案成了四大疑案之一。


曾国藩的重要幕僚、时任江苏巡抚丁日昌也不幸卷入了此案,传言马新贻在查办其子闹事的问题上未予关照,造成督抚不和,因此他有这个刺马的动机,遂被身在陕西的太常寺少卿王家璧发起弹劾。对此,远在湖南的王闿运在同治十年(1871)正月十八、十九日与郭嵩焘论及此事时,认为“其词不经” 。王家璧原在曾国藩幕府,后转投左宗棠,自同治五年(1866)后就没有了与曾国藩的往还记录。


即便当时的内部人,也不乏质疑者。比如刑部尚书、钦差大臣郑敦谨的助手、郎中颜士璋,就将全程参与审讯的经过记录在其《戊辰南行日记》里,尽管今人并不知他具体是怎么记录的,但都采信他第六代孙颜牧皋声称日记中写到“刺马案与湘军有关”“刺马案背后有大人物主使”的说法。其次是曾国藩的门生孙衣言,曾受马新贻的知遇之恩,刚于同治九年以道员代理江宁布政使,作为马新贻的下属,在事后为马新贻撰写的神道碑中坦陈,他拒绝在供状上签字表达不满的原因,是认为非用酷刑不能让张汶祥供出幕后指使者。


很少有人知道,当时有一位寂寂无名的陈镜题,曾是马新贻任浙江巡抚时的刑幕,后来随至江宁襄办文案。在司道会审张汶祥时,他参与录供,事后写过一篇《马端敏公被难经过》(马新贻谥号端敏),后来又把详细情况告诉了自己的孙子陈功懋。他还抄存了一册《特奏巨案》,内有刺马案的全部原档奏稿,但是事实和情节与陈镜题自己的笔记有很大的出入。比如张汶祥有许多重要的口供,并没有出现在奏稿中,而刺马的起因与动机,也与笔记所记有很大的差异。陈功懋在进行比较后发现,当年的奏稿,是经办官员对事实有意做了篡改,掩饰隐讳,意在大事化小,草率结案,由此给外界造成了许多臆测空间。陈功懋在民国时期就对此案做了初步梳理,新中国成立后,他于1965年专门撰文,发表于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


据陈镜题最初的记述,张汶祥原籍河南,自幼学习武术,擅长技击,因与邻居争讼而杀人,逃逸外地。先至湖北,继至湖南,最后流浪到皖北的宿州时,已经改名文祥(汶祥系发案后官方为其定名),成为捻军孙葵心麾下的一名小头目,后因兵败逃亡浙江宁波。早年的江湖结拜兄弟邱材青、龙启云在浙江南田结寨为寇,他就此加入,与南田寨的线人罗法善合伙,以开小押店兼做负贩为掩护。又娶罗法善的女儿,就此安家落户。不久,由同伙陈养和在浙江湖州新市镇另开一小押店作为联络点,张汶祥则往来各地,联络各方势力。


当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攻至宁波,张汶祥加入,为此将家眷先送至湖州新市镇安顿。初隶李秀成部下,后转隶李世贤。曾转战于苏、常,及闽、浙、赣、皖等地。南京被攻克后,张汶祥从福建回到浙江,那时邱材青的海盗团伙已经遭到马新贻的严厉打击,他积极联络旧部,以图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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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新贻被刺场景画


马新贻字穀山,山东曹州府籍,今属山东菏泽市牡丹区,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这届进士中后来涌现了许多重要人物,如李鸿章、张之万、沈桂芬、郭嵩焘、沈葆桢、马新贻。其中张之万是该科状元,刺马案发生后,先是由他主审。


马新贻未被选入翰林院,其仕途是从分发安徽开始的,历任知县、知州、知府、道员、按察使、布政使等职。同治三年(1864)九月调升浙江巡抚,同治七年(1868)正月升闽浙总督,但未到任,随即又调补两江总督。他以20年不到的历练就爬升到总督的高位,官运如此亨通,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全案唯一的见证人时金彪,是河南杞县人,幼年随家人逃荒到皖北。捻军兴起后,他参加了当地的团练,充当练勇,因体格魁梧,臂力过人,被初任合肥知县的马新贻率练勇剿捻时相中,提拔为亲兵护卫。


咸丰八年(1858),马新贻任庐州知府(即今合肥市),捻军与太平军陈玉成联合攻城,马新贻与时金彪中伏被俘,俘获两人的正是张汶祥,他在简单讯问后先是放了同为河南老乡的时金彪,后又在时的恳求下释放了假称张姓的马新贻,且以马相赠。两人逃到庐州城外才发现庐州已经被捻军占据,只得逃往安庆梁园镇,向安徽巡抚翁同书诉称自己兵败失城,单骑求援,但隐去了被俘一事。这是张汶祥与马新贻的初次交集。事后,马新贻以追“贼”中伏,误失城池、丢失印信的罪名被从宽发落,仅被革职留任。


作为患难之交,马新贻对时金彪更加信任,在任安徽布政使时,曾于同治三年九月派他到福建公干,结果正碰上太平军余部攻打漳州城,不但又被俘虏,而且俘虏他的竟然还是张汶祥。这次张汶祥依旧放走了时金彪,甚至托时金彪荐投湘军黄少春部,但被拒收。


时金彪回到安庆向马新贻交差时,隐瞒了自己又被张汶祥俘虏之事。在马新贻被刺杀的数月之前,时金彪已经被推荐给江宁布政使李宗羲差遣,案发后已经随之调山西抚署,被押解回南京质讯,结案后被革职充军,但不久就复职了。


更有甚者,张汶祥从福建回到浙江后,在杭州与时金彪不期而遇。当时正好马新贻回山东省亲不在,就让他进衙门暂住。在两人无话不谈中,张汶祥透露了自己的妻子已经被吴炳燮骗走之事,请时金彪代为打探去向。时金彪在了解姓名、年龄、面貌等信息后意识到,张妻罗氏很可能就是马大人几个月前新收的三姨太。张汶祥在巡抚衙门里住了十余天,有一次,时金彪酒后失言,告知马大人就是当年在庐州放走的张某人,而且张汶祥的妻子很可能就是在给马夫人当贴身女佣。这让张汶祥又惊又怒,即刻就欲与妻相见,被劝止。后来时金彪征求张妻的意见,她拒与张相见。


由此可知,张汶祥刺杀马新贻的动机,一是因马早先对他们那个海盗团伙的严厉镇压,二是因当年的盲目释放,三是因其妻拒与之见。


陈镜题记述,当时金彪招供这些情节时,梅启照等审问者相顾错愕,录供者也不敢下笔。从其供词来看,他们只采信了在漳州被俘之事、在杭州收留张汶祥之事,略过了马新贻曾在庐州被俘之事、张妻已经进入马府当女佣(实被收为三姨太)之事。而在结案报告中,张汶祥的刺杀动机只限于对马新贻当年重手剿海盗、拒受他寻妻诉求这两项而产生的怨愤之上。至于张妻,张汶祥称已经受他逼迫自杀,陈镜题则说她是于案发后第三天自杀,外界绝少知道,而且马新贻本人也对她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


这也就意味着,不是郑敦谨、曾国藩会审时,时金彪已经翻供了,就是郑、曾出于政治上的需要,不得不对张、时的供词做了相应处理。


由此一来,时金彪的供词在原档奏稿中并没有完整显示,使得这个唯一的证人在该案中没有体现出应有的分量。况且,在会审刺马案的主要官员中,有的是马新贻的同年(如张之万),有的是马所栽培或识拔的僚属(如孙衣言、袁保庆),有的是马的私交好友,因此对时金彪供词中关于马曾在庐州被俘、马误纳罗氏为妾之事进行掩饰或是不得已之举,既能顾全其名声,也无碍于朝廷对其褒扬。


但这番处理显然难以服众,有诸多漏洞难以自圆其说,如薛福成曾引述张汶祥之言:巡抚不为我追赃,使吾妻有轻我心,是杀吾妻者巡抚也。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牵强。仅以他替同党报仇、为拒受申诉就对一个总督痛下杀手进行报复,在逻辑上也难以成立。


由此一来,各种阴谋论就有了产生的机会和空间。郑敦谨事后不回京交差,而是滞留于江苏数月后直接辞官归湘之举;李鸿章于同治九年八月十四日复曾国藩信中有“若七年秋不妄更动,或穀山僻在海滨,竟免斯厄,每读负乘致寇之语,不禁瞿然”之语;孙衣言在墓士铭中的“则何心,而勿公计则。我铭之石,无所避阿”之语等,更是强化了人们对该案的进一步猜疑。所谓“负乘致寇”典出《易·解》,大意是因才德不称其位而导致盗寇入侵。这应当只是暗示马新贻的能力与资历还有所不足,同治七年的提拔不尽合理而已,并不能理解为有朝廷不应派他深入湘军势力范围之意。如此种种,终使官方结论与民间看法大相径庭。


曾国藩、郑敦谨何以要对张汶祥、时金彪的口供进行处理?除了为尊者讳,恐怕还有翁同龢的因素。咸丰六年(1862)的状元翁同龢,是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的次子,两度担任同治皇帝的老师,他与同治皇帝及慈禧太后朝夕相处,声望正如日中天。当初识拔并宽免过马新贻失守庐州罪责的安徽巡抚翁同书,正是翁同龢的哥哥。翁同书于同治元年(1862)因失城之罪被曾国藩、李鸿章发起弹劾,遭免官流放,同治三年病逝于甘肃。


如果就此深究下去,不仅马新贻的形象会有污点,也难料有更多的人会卷入其中,故曾国藩难免有所顾虑。在后世,掌故学家邓之诚在谈及此案时就说:“国藩不欲深求,必有不能深求者在。”以至传闻他曾经感谢进士同年郑敦谨能够“折衷”处理这个案子。


曾国藩与马新贻的私人关系并不算差,更谈不上是政敌。菏泽市博物馆今藏有他赠写给马新贻的一副对联:龙章凤姿照鱼鸟,紫袍玉带真天人。马新贻被刺后,曾国藩赠送了挽联,书信与日记中没有什么负面言论。唯于同治二年(1863)的年终密考中有“惟过于圆适,难期正色率下”之语,似不甚满意马新贻的治理能力,可能就是后来李鸿章认为提拔不当的原因。


至于湘军将士不满马新贻大肆裁撤湘军旧部之说,也难以令人信服。在案发当天负责演武场警戒的两江督标中军(负责总督署的日常守卫)有多人接受了调查并录口供,其中副将喻吉三是湖南宁乡人,武巡捕叶化龙、差弁刘云青(守备)是湘乡人,他们均是跟随曾国藩多年的亲兵旧部。虽然曾国藩已经调离,但马新贻并没有将他们更换。即便如颇有微词的孙衣言,曾国藩在临终前依旧保举他为安徽按察使。


(责任编辑:沐闻)


(邮箱:2003xyw@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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